这几日霍云昭几乎没有睡好。夜里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是偏厅里霍云峥那句“玩弄女子的心”在耳边响，翻个身又想起谢瑶光在月下披着他的披风说“云昭，你做得很好”。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对谢瑶光是什么感情，只知道每次看见她的时候心跳会乱，看不见她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不能娶她。他是个女子，给不了她一个正常的家，给不了她子孙绕膝的将来。祖父祖母的遗愿再重，也重不过她一辈子的幸福。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着，搅得他眼下泛了一层淡淡的青。

三日后清早，四个人在城门口碰了头。柳明姝和谢瑶光都换了轻便的骑装，霍云峥和霍云昭各背了一只包袱，腰间佩剑，霍云昭的腰间还挂着那管箫。

四个人骑马到了青螺山脚下，把马匹和随身侍卫都留在了山脚的茶棚里。霍云峥仰头看了看山顶的方向，说“走吧”，四个人便沿着山路往上走。

青螺山不高但林深树密，山路蜿蜒着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松林，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石阶上洒了一地斑驳。

柳明姝和霍云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和远处山坳里的风景。霍云昭和谢瑶光落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霍云昭走在谢瑶光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每遇到石阶陡一些的地方便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一靠，胳膊微微抬起来，谢瑶光的手搭在上面借了一下力又收回去，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一搭一收的动作很自然。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片向外突出的平台，平台边上长了一棵老松，松枝探出去悬在山谷上方，站在平台上能望见远处连绵的青山和山脚下缩成一小片的京城轮廓。

四个人在平台上坐下来歇脚，霍云峥把包袱里的食盒打开——沈澜一早让人准备的，几块卤牛肉、一碟素菜卷、一包桂花糕和两壶水。四人分了吃了，霍云峥和柳明姝吃完便站起来说要继续走，霍云昭刚要起身，柳明姝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再歇会儿，我和云峥先往前走一段。”霍云峥也看了霍云昭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什么也没说。两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平台上只剩了霍云昭和谢瑶光两个人。谢瑶光坐在老松树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方帕子，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霍云昭坐在她旁边隔了半个身子的距离，望着山下的风景不说话。

谢瑶光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那天跟你哥吵架了？”霍云昭的手微微一顿，过了片刻说：“没什么大事。”谢瑶光看着他侧脸上那层没藏好的沉郁，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山风把松针吹得沙沙响，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肩头轻轻晃着。

歇够了继续往上走。后半段的山路比前面陡了不少，谢瑶光的额角渗了一层薄汗，但步子没有慢下来。霍云昭始终走在她侧后方半步，那只手悬在离她手肘不远的地方，随时准备递过去。

爬到山顶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满山的松林被夕阳染了一层橘红，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灰青。四个人在山顶又坐了一阵便往山下走，准备在天黑透之前赶到山脚。

但天变得比他们预想的快。下山走到半途的时候，原本还亮着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山风猛地大了起来，松林被刮得呜呜作响，枝叶间翻涌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霍云峥抬头看了一眼天，脸色一变：“要下雨了，快走。”话音还没落，一道闪电劈开了灰暗的天幕，紧接着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山路上瞬间变成了一条泥流。四个人被暴雨冲散了，霍云峥拽着柳明姝的手在前面跑，霍云昭在侧后方一把拉住了谢瑶光的手腕。她的手冰凉，雨把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贴在身上。霍云昭没有犹豫，蹲下身来把谢瑶光背到了背上。谢瑶光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雨声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云昭，你背得动吗？”

霍云昭想缓解谢瑶光紧张的心情便说“看来宫里和公主府的饭很不合殿下口味，下次来我们镇北侯府用膳”

收紧了托在她膝弯处的手，脚下稳稳地沿着山路往上侧方的一条岔路走去。他刚才上山的时候留意过这条岔路的方向，记得那边有一处凸出来的岩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