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还算和谐,至少林野是这么觉得的。
可偏偏欧光洲好似读不懂空气,非要说一句:“你我之间,不用这么生疏。”
你我之间。
但你我之间除了生疏,还能剩些什么呢?
林野也不纠正,应得痛快:“好的。”
不可谓不配合。
欧光洲一时没话,收拾了碗勺以及病床饭桌。妥当之后,他俯身,一手摁着病床按钮,一手托上林野的肩背。
他要将病床放平。
林野下意识绷紧身体,耳边传来欧光洲低沉简短的话音,“放松,我托着你。”
林野张望了一下,看到了欧光洲的下巴,接着是白大褂——视野随着床,缓缓向后倒。
托在身后的那只手,力道很稳,自始至终支撑着他的后背。那只手很暖,温度透过病号服传来,丝丝缕缕,贴合在皮肤上。
林野看到了输液架,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最后,他看到了嵌入式的LED灯,灯罩是乳白色的。
床完全放平,一直稳稳托在背后的力道悄然退场,那点透过衣物能感受到的温度也缓缓散去。
分明那光线还算柔和,却几乎刺痛了林野的眼睛。
林野轻声说:“谢谢。”
平铺天际的鱼鳞云缓慢平移。
薄而轻。
有风裹着遥远的鸟鸣,莽撞地扑进室内。
“先好好睡觉。”
欧光洲轻声嘱咐。
林野放任自己陷进苍白的被子里,耳边是很轻很细微的声音——怕吵到他,欧光洲连脚步声都很克制。
药物中有镇定成分,林野好多次几乎要睡过去。
但,欧光洲还处于这个空间。
于是潜意识中总是要分一点心神去在意。
并不安稳。
不知过去多久,周遭没了动静,也许是缺少了白噪音的缘故,林野忽然惊醒。
他混乱地醒来,在惊魂未定中睁开眼睛,撞上了欧光洲失神的视线。
而后,并不清醒的人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慰,下意识地安心地合上眼睛。
欧光洲就这样看着他。
心里满胀的情愫,柔软成了一团。
然而仅仅两秒,林野便再次睁开了眼睛——这次才完全拿回了意识似的,定了定神,看向欧光洲。
他从昏迷中没醒多久,能醒到现在已经算是勉强支撑的结果。先有祁阳吵得他开机失败,后有欧光洲让他直接宕机,自觉还没有机会多过问正事。
眼下虽然头晕到快要反胃,眼睛已经有自主意识般想要合上,还是得过问一嘴,“听说你报了警……”
“是的,以交通事故的名义,”欧光洲打断他,“车会有人处理,相机在我这里,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睡。”
林野不遵医嘱,努力与沉重的眼皮做抗争,“别替我出面。”
“先睡,什么都等醒过来再说。”
大概林野真的已经到了极限,不再撑得住。
欧光洲话音刚落,林野便沉沉睡去。
林野这一睡,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一天一夜。期间量体温,喝水,或者去洗手间,都是迷迷糊糊地醒一下,接着又继续睡。
大概以前欠了身体太多债,总也拖着不还,这次总算被逮到机会,于是被迫还债,还得昏天黑地。
欧光洲每次来看他,他都没有醒,欧光洲并不忍心叫醒他,只从护士那边知晓一些情况——
早上吃东西醒了一小会。
喝水和量体温是一起的,约莫醒了半分钟。
上午醒了一次,疼醒的,打了镇痛又睡了。
等等等等。
……
欧光洲工作忙碌,时常是连轴转。
林野的出现,更是让他像个开了倍速的陀螺。
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累,只要看到林野,便仿佛能让他变得三头六臂,生出无限力量,是以能够无所不能。
有护士探头来问:“欧神,休息会儿吧,这边有我们照看着呢。”
欧光洲谢过,却并不去休息。
少年时期总是有太多的期待,期待明天,期待长大,期待一切。
总觉得未曾到达的那些一定非常美好。
然而,命运却时有碰撞。
时过境迁后,再有期待仿佛就已经不合时宜。于是他丢掉了一切,长成了一个乏善可陈的大人。
他没有期待,没有愿望,没有任何非要不可的东西。
可他现在,浑身上下盛满了希冀。
只一个念头。
等林野出院。
把他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