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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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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又吩咐:“请姑娘们来。今儿远客才到,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不一会儿,三个奶嬷嬷和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位姑娘进来了。头一个身量不高不矮,脸蛋儿有些圆润,看着很温柔,不大爱说话,是大舅舅家的二姐姐迎春;第二个削肩膀,细腰身,个子高挑,一双眼睛很有神采,叫人一看就觉得爽利,是二舅舅家的三妹妹探春;最后那一个年纪还小,身量都没长足,是东府里珍大哥哥的妹妹惜春。三个人的打扮都差不多,黛玉起身和她们见了礼,大家坐下,丫鬟们送上茶来。

贾母便问起女儿的病来,是怎么请的大夫,吃的什么药,后来又是怎么送的终、怎么发的丧。黛玉答了几句,说到母亲临去的那几天,嗓子一哽,就说不下去了。贾母又搂着她哭:“我这些儿女里头,最疼的就是你娘,谁知道她倒先撇下我走了,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叫我怎么不伤心!”说着握着黛玉的手又哭起来,众人忙又劝了一回。

大家见黛玉年纪虽小,说话举止却一点也不俗气,只是身子骨实在单薄,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一看就是有不足之症的,便问她平常吃什么药,怎么还不治好。黛玉说:“我自打会吃饭起就吃药了,请了多少有名的大夫,开了多少方子,总是不见好。三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爹娘自然不肯。那和尚就说,既然舍不得她,只怕她这病一辈子也好不了;要是想好,除非从此以后一声哭也听不见,除了爹娘,外姓的亲戚一概不见,才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他疯疯癫癫地说了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也没人理会他。如今我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听了,点头说:“这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后院里有人笑着说:“我来迟了,没能迎接远客!”

黛玉心里纳闷:这屋里的人个个都屏声静气、恭恭敬敬的,这来的是谁,敢这样放肆?正想着,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一个年轻媳妇从后房门进来了。这人的打扮和姑娘们都不一样,满头金钗珠翠,亮闪闪的,身上穿一件大红洋缎的窄袄,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穿花的蝴蝶,外面罩着五彩刻丝的石青银鼠褂子,底下是翡翠色的撒花裙子。她生着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身段苗条,模样十分俏丽,嘴还没张开,脸上先带了三分笑。黛玉被那一身大红晃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贾母笑着说:“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辣货,南京人管这叫‘辣子’,你只管叫她‘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姊妹们忙告诉她:“这是琏二嫂子。”

黛玉虽然没见过这位嫂子,却听母亲说起过:大舅舅的儿子贾琏,娶的是二舅母娘家的内侄女,从小当男孩子养大的,学名叫做王熙凤。她忙陪着笑见礼,叫了一声“嫂子”。王熙凤拉起黛玉的手,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回,又把她送回贾母身边坐下,笑着说:“天底下竟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我今儿才算是见着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倒像是嫡亲的孙女儿,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嘴里心里放不下。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偏就去了呢!”说着就拿帕子去擦眼睛。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又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别再提了。”熙凤听了,立刻转悲为喜:“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她身上,又是欢喜,又是伤心,竟把老祖宗给忘了,该打,该打!”又拉着黛玉的手问她几岁了,上过学没有,现在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告诉我;丫头婆子们哪里不好,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回头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说话间,丫鬟们已经摆上了茶果,王熙凤亲自捧茶捧果。王夫人和王熙凤在一旁讲了会家事,黛玉坐在一边听着,只觉得这位嫂子说话又快又脆,一句接着一句,屋里的人都跟着她笑。她插不上话,便安安静静地坐着吃茶。

茶果吃过了,贾母叫两个嬷嬷带黛玉去见两位舅舅。邢夫人忙站起来,笑着说:“我带外甥女过去,倒也方便些。”贾母说:“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再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声,就带着黛玉辞了王夫人,大家一直送到穿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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