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从掌灯时分开始收拾这三间抱厦，花了足足一个晚上。

她从贾母屋里出来，先回自己院里换了衣裳。那件大红洋缎的袄子才上身半天，她脱下来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憋屈，又不敢叫丫头们看出来，只让平儿收到柜子里去，另拣了一件月白的换上。换完衣裳，她带着平儿和几个得力的媳妇婆子，径直到了后院。抱厦的门一打开，一股陈年的灰味扑面而来，里头果然堆得满满的：老太太年轻时候的几口描金大箱子，一架缺了腿的旧屏风，过年用的几十盏灯笼，还有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一捆旧帐子，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动过了。

凤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便分派起来：箱子一律抬到后楼上去，灯笼送到库房，屏风先拿去修，修不好再说。又叫人去烧炕，去糊窗户，去领新的被褥帐幔。有个婆子问帐子挂什么颜色的，凤姐刚要说“大红撒花的那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说：“拿那顶青纱的来，再找两床素缎的被面，库里要是没有，去我屋里拿。”那婆子应声去了。凤姐又吩咐把门窗大开，又命人把桌椅门窗都洗洗擦拭一遍，散散旧气味。

搬箱子的时候，一个姓孙的婆子弯腰太猛，闪了腰，哎哟哎哟地坐在地上起不来。凤姐先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平日里吃饭怎么不见你闪了腰”，骂完了，又叫平儿去她屋里拿两贴膏药来，让人把孙婆子扶回去歇着，这一天的活计就不用算她的了。旁边的人听了，干活越发卖力起来。

一直忙到快起更，屋子才算有了个样子。炕烧得热乎乎的，窗纸糊得严严实实，靠墙摆了一张小书案，一个梳妆台，还放了一张供桌，桌上一只小香炉，两个素烛台，是凤姐想起大老爷说的“烧一炷香、念一念经”，特意叫人从佛堂里找来的。黛玉进来的时候，屋里的灰还没散干净，凤姐拉着她的手，把这里指给她看，那里也指给她看，一口气说了好半天，末了又嘱咐鹦哥和王嬷嬷夜里要仔细，炕不能烧得太热，姑娘夜里要是咳嗽，就赶紧来回她，不许瞒着。

从抱厦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凤姐扶着平儿的手往回走，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进了自己屋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贾琏早就回来了，正歪在炕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闲书，见她进来，笑着说：“二奶奶辛苦，二奶奶今天可立了大功了。”

“你还有脸说！”凤姐一面让平儿给她卸簪子，一面抱怨起来，“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咱们那位大老爷，病了一场，倒病出一身的事来。”

平儿端了茶来，凤姐接过去喝了一口，就把下午在老太太屋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大老爷怎么来的，老太太怎么骂的，大老爷又怎么不紧不慢地把住处、衣裳、份例、丫头一样一样地交代下来，最后怎么站在门口说了那一句话让老太太下不来台。说到这里，她把茶碗往炕桌上一放：“你是没瞧见老太太那个脸色，我在老太太跟前这两年，从来没见她老人家那样过。一屋子的丫头都叫回去换了衣裳，连我也——我那件大红洋缎的袄子，今儿头一回上身，才穿了半天，就叫换下来了。换就换罢，偏偏又叫我连夜腾屋子，那几间抱厦里的东西，堆了怕有二十年了，灰有这么厚！我这一晚上搬箱笼、糊窗户、找帐子，跑得腿都细了一圈。你说说，好好的碧纱橱不叫住，偏要单收拾一处屋子，这不是给人添事是什么？”

贾琏听到这里，脸色就变了，赶紧坐起来，朝门口看了一眼：“你小声些！那是大老爷，也是你编排得的？叫外头的人听见了传出去，说儿媳妇在背后说公公的不是，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凤姐被他说得一噎，也知道这话不该说，撇了撇嘴：“我不过在自己屋里说一句罢了，又没到外头去说。你当我是心疼那几口箱子？林妹妹那边一下子添了那么些嬷嬷丫头，个个都要月钱；姑娘们的份例，胭脂头油、纸笔点心，一样也不能短了她的；再加上新做的素衣裳、冬天的炭、请太医抓药，哪一样不是从公中出？公中是个什么光景，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这回开了这个头，往后二太太那边、姑娘们那边都要比着来，到时候我拿什么去填？”

贾琏笑道：“林姑父家里难道没送银子来？”凤姐瞪了他一眼：“送是送了，那是老太太收着的，我哪里敢去问。”她说完这一句，自己也觉得扯远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不甘心，想了一想，压低了声音说，“我就是纳闷。大老爷平日里也没见多惦记南边这个妹妹，姑妈没了的信送来的时候，他也没见怎么着，照旧吃他的酒。怎么今天忽然这样上心起来了？又是热孝又是百日的，说得老太太都下不来台。你是他儿子，你倒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贾琏重新躺下去，把那本书往脸上一盖，过了一会儿又拿下来，“说实话，我也纳闷着呢。前两天老爷醒过来，我过去看他，他靠在床上盯着我看了半天，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末了就问了我一句，‘你今年多大了’。我说二十了，他也没说什么就叫我回去了。”

凤姐扑哧一声笑了：“自己儿子多大都不知道，可见是真病糊涂了。”

“还有呢。”贾琏说，“今天下午大老爷打发人来叫我，说明天一早卯正，让我到东院去，跟他一起出门。还特意叮嘱了，要穿见客的衣裳，要素净的。”

凤姐这下也坐直了：“出门？去哪里？”

“没说。我问来传话的小厮，他也不知道，只说老爷就是这么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