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士的书房比正厅还冷。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炭盆，放在书案底下，火苗有气无力的。四面墙都是书架，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有的书脊都磨白了。书案上堆着一摞户部的公文，旁边一个旧笔筒，插着几支秃了尖的笔。张学士在书案后面坐下，没有让座，贾赦就站着。

原身的记忆在这间屋子里翻得特别快。这位老先生当年在东宫讲书，戒尺往案上一拍，满屋子的少年都不敢出声。后来做了女婿，头一回上门，也是站在这样一间书房里，老先生考了他半天的《左传》，末了才点头说了一句“还不算太笨”。太子坏事的那一年，老先生离京，城门口送行的人稀稀拉拉，原身连去都没敢去。

“坐罢。”过了好一会儿，张学士才开口。

贾赦在下首坐了。张学士也不叫人上茶，看着他问：“你今天来做什么？”

“送年礼，带琏儿来给岳父岳母磕头。”

“十几年了，你今天才想起来有这门亲戚。”张学士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阿澜走的时候，你在哪里？”

贾赦答不上来。

“我离京那天，你在哪里？我在南边熬了十几年，你一封信也没有。我回京两年了，你连琏儿都不许来见我们一面。”

每问一句，贾赦就觉得脸上像被人抽了一下。他知道这些账都是原身欠下的，他是在替一个死人挨骂。可张氏是琏儿的娘，眼前这个老人是琏儿的外祖父，这笔账总得有个人来认。

“岳父骂得是。”贾赦慢慢地说，“那几年，我是怕了。东宫一倒，我吓破了胆，不敢写信，也不敢替阿澜说一句话，只会躲在家里吃酒。阿澜是被我耽误的。后来岳父回京，我没脸见，也不敢见，就拿琏儿当挡箭牌，这是我没出息。”

张学士盯着他，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脸上的神色变了一变。

“我今天来，不敢求岳父原谅。”贾赦接着说，“我只求岳父看在阿澜的份上，带一带琏儿。我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前些天吃醉了酒，差一点就没醒过来。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就想，我死了不打紧，琏儿不能也像我这样。贾家外头看着架子还在，里头是什么光景，我心里有数。琏儿要是再这么混下去，这个家迟早要败在我们父子手里。”

屋里静了很久，只听见炭盆里偶尔噼啪响一声。张学士端起桌上一只早就凉了的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你知道你在求什么？”

“知道。”

“你是东宫的人，我也是。”张学士说，“我吃过一回亏，在南边待了十几年，差点把一把老骨头扔在那里。如今老圣人念旧，当今容得下我，我每走一步都要看三回脚底下。你让我带琏儿，外头的人看了，只会说张某人又跟东宫的旧人搅到一处去了。”

“琏儿不是东宫的人。”贾赦说，“东宫出事那年，他才三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