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这才想起来,这孩子长到七八岁,大概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家里有几门亲戚。他放下笔,耐着性子跟他讲:林姑父是你姑妈的丈夫,你姑妈去年没了,就是住在老太太院里那个林姐姐的母亲,林姑父在扬州做官,管的是盐。贾琮听得似懂非懂,点点头,又问:“那写信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张?”
“因为有些话不好说。”贾赦想了想,“你记着,给人写信,先写人家心里最惦记的事,再写你自己要说的事。人家惦记的事你写好了,他才有心思往下听你的。”贾琮认认真真地点了头,也不知道听懂了几分。
贾赦重新铺开一张纸。他把甄家的事写成了一段听来的旧话:前些日子在二弟外书房,遇见新近起复的贾雨村,说起他当年在姑苏受过一位乡宦甄士隐的恩惠,甄家后来遭了火,独女英莲三四岁上元宵看灯被拐,甄夫人封氏回了娘家,住在大如州封肃家。又写,近日听儿媳从她婶娘那里听来,薛家外甥在金陵为了争买一个丫头打死了人,那丫头据说也是拐子手里出来的,算起年岁,和甄家那孩子走失的时候推下来正相当。写到这里,他斟酌了很久,才落下一句:弟于此事本不当多口,只是想着甄家那孩子的娘还在,若真是她,也算一桩功德。薛家进京必经扬州,妹夫若得便,不妨一问。贾赦心想,自己暗示地已经够明显了,以自家妹夫宦海浮沉这么多年的功力,大概是能打听到什么的。
写到盐政这一段,他的笔又停住了。书里的林如海,正死在扬州任上。黛玉进府以后没几年,一封信从扬州来,说林姑老爷病重,贾琏送黛玉回去,到了那年九月初三,人就没了。书上只写了“病重”两个字,他后来看过许多人的分析,有的说是积劳,有的说一个清官坐在盐政那个位子上,本来就活不长。林如海病故的原因他如今无法得知,但他知道,那个位子要人命。盐税是朝廷的命根子,江南又是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之地,可以想见其中凶险。他很想在信里直截了当地写一句“妹夫早些想法子脱身”,可一个多年不来往的大舅子,忽然写信劝人家辞官,林如海只会当他是病糊涂了。他想了又想,只能把话往轻里说,往远里说。
于是他借着邸报上的风声写了几句盐政:京里近来议论江南亏空的折子多了,盐课是大宗,妹夫在任上务必保重,凡事留个底子。最后附上王太医开的一张调养方子,说是他自己这一冬吃着好,妹夫夜里若也咳嗽,不妨试试。
写完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发觉一件事。这封信是他一笔一笔写下来的,可纸上的字,却不像是他写的。上辈子他的毛笔字不过是单位里过年写写春联的水平,可这张纸上的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是正经下过十几年苦功的馆阁体。他记起来,原身当年在东宫做伴读,太子的功课常叫他誊抄,这一手字,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他盯着那一纸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发怔。
他把黛玉的信和自己的信装进一个封套,封好,叫了林之孝来。
“挑两个稳当的人,骑快马送到扬州去,交到林姑老爷本人手里。”贾赦说,“路上不许耽搁,也不许跟人说是送什么去的。”林之孝接过信,也不多问,应了一声就去了。
贾赦回过头,看见贾琮还趴在书案上,正对着那团墨迹发愁。他走过去,拿起朱笔,在那团墨迹旁边一个“永”字底下画了一个圈。那个字的一捺,终于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