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一串马蹄声踏碎寂静,堪堪停在别院门前。谢知衡翻身下马,靴底碾过碎石,抬手拉起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声。
门轴吱呀一转,如意探出半张脸,一眼认出人来,忙不迭把两扇门全打开,伸手接过缰绳,嘴边已经笑开,“世子可算回来了,这几日我日日趴着门缝往外头瞧,眼睛都快望穿了,还以为你今夜又不归呢。”
谢知衡笑了笑,抬脚进了门,如意跟在后头把门闩上。进了屋,如意手脚麻利斟了杯热茶搁在她手边,“世子可用过饭了?灶上还温着粥,我去弄几个菜就来。”
“不饿。”谢知衡抬手摘下帷帽,连面纱一并取下,“这几日,可有什么人来过?”
“夫人打发人来送过两趟东西,问世子安好,几时回府。我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旁的也没什么事。”
如意说着,顿了一顿,声音不自觉低下去,手指绞着袖口,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好意思,“就是……世子那桩事,可有着落了?”
谢知衡没立刻答,指腹摩着杯壁,目光落在窗台那盆剑兰上,底下的几朵已绽出莹白,上头还裹着青苞,在暮色里透出几分寂寥。她看了半响,极轻地点了下头。
如意“呀”了一声,双手合十朝窗外拜了拜,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家世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诞下麟儿,少受点罪,少遭些苦……”
说罢,她转身扑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柜门的动作又急又猛,砰砰两声闷响在屋里炸开。
里头叠得齐整的料子被她两只手胡乱一扯,登时乱作一团。她从中挑出一匹鹅黄的料子,抱着小跑过来,在昏黄的灯影里抖开,铺在谢知衡膝上,“世子你摸摸,这匹软烟罗又软又柔,裁小衣裳正合适,不磨肉也不捂汗。”
她眉眼弯弯,盯着这匹软烟罗出了神,仿佛眼前不是一匹布,而是一个白胖娃娃,正躺在炕上蹬着腿儿冲她笑。
如意搁下这匹,又一阵风似的卷到另一个樟木箱子前,蹲下身扒拉开箱盖,从里头翻出几块零碎尺头,拢在怀里抱过来,一块块摊在几上给谢知衡看。
“这块靛青的可以绣个肚兜,图样就绣鲤鱼跃龙门。这块朱红的正好缝个虎头帽,虎头帽必须要有,镇邪挡煞,娃娃戴着不闹病。”
谢知衡坐在那里,没说话。
烛光映着她半边脸,光影明暗交错。她垂着眼,如意叽叽喳喳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听得分明,却入不了心。指尖搭在茶盏边沿,滑动两下,没出口的话,终是咽了回去。
五月初一,天朗气清。
国子监古柏森森,大成殿青烟缕缕,监生排班而立,襕衫挨着襕衫。祭孔的仪式冗长,钟磬一声接一声,汗气混着檀香,闷在人堆里散不出去。
谢知衡站在首列,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砚清站在她左后两排,穿着同样的襕衫,却像被那衣裳拿住了似的,手足没个搁处。目光一对上她,便像被烫着,飞快地移开,去看殿宇飞檐,看枝头盘旋的鸟儿,看地上碎了一地的柏影。
可过不了多久,那目光又悄悄地挪回来。
谢知衡余光扫见他垂着眼、又偷偷抬眸的模样,眼里带着一种做错事的愧,和一丝笨拙的讨好。
礼毕,人群散开。
谢知衡低头去拂衣袖,臂弯处几道褶子挤着,指尖刚落下去,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悬在半空,又立马缩回去,过会又伸过来,把她臂弯那几道折痕撑开,替她捋平了。
沈砚清嗓音发紧:“这儿……皱了。”
她微微侧目,他立即把脸别开,耳根却红透了。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一阵风过,柏叶簌簌落了几片,有一片正粘在谢知衡肩上。砚清抬手便替她掸了,动作快过念头,掸完了才结巴着补一句:“有……有片叶子。”
谢知衡始终面色如常,偶尔与他说两句无关要紧的话,如“今日天色不错”,或是“这颗柏树长得真好”。
他听了,倒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似的,连连点头,使劲附和。
齐文叙几个从后面赶上来,正巧瞧见沈砚清亦步亦趋跟在谢知衡身后的模样,互相使了个眼色,都笑了起来。
“砚清,你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跟个小媳妇似的,殷勤得过了头。”齐文叙拿胳膊捅了捅卢承安,“你瞧瞧他那张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
卢承安上下打量着沈砚清,慢悠悠道:“可不是。方才祭礼上我就瞧见了,砚清一双眼黏在知衡身上,撕都撕不开。怎么,何事得罪了知衡,搁这儿赔不是?”
谢知衡适时偏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落在沈砚清脸上。
沈砚清经不住几人打量,耳根烧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没……没有的事,你们别胡说,我就是……就是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