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昭昭，我们去看看我师母。”
伦敦郊区外一栋陈旧的公寓外。
昏黄的路灯下，任然拉住她的手，寂静的楼梯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就上了年头的门外，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师母。”任然率先叫了一声。
女人看了一眼许知宁，点点头，打开门示意两人进来。
许知宁跟在任然身后，用余光打量着女人，非常凌厉但漂亮的东亚面孔，经历了风霜，有些岁月的痕迹，但绝对不超过三十岁。
“这位是？”女人沏了两杯茶，推倒两人面前。
“我女朋友。”
许知宁眼皮跳了跳。
女人仔仔细细打量了许知宁一遍，慢慢笑了起来，“还以为你会一辈子过那样的生活，挺好的，往前走就挺好的。”
“师母……”
“算了，今天去看老杨了么？”
任然点点头。
“我每次去看他的时候就觉得，死了也挺好的，就永远留在最好的时候，不像我……”
……
……
“霞姐……”
女人很快收起情绪，打断这段悲伤的对话，两人就像两个阔别很久的旧友聊着闲话，聊着车队的现状，他生活的改变……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快十点。
坐回车里，任然依旧不说话，许知宁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他，沉重的好像换了个人，他看起来总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
许知宁握住他冰凉的手，瞬间感受到他身上剧烈的颤抖。
“昭昭，我该死的，是我该死的，该受报应的是我，不应该是他们……”
他咬着嘴唇努力的克制着因为痛苦发出的颤音。
“为什么？”
不是安慰的话，而是为什么，任然自嘲的笑了笑，即使这个时候，许知宁依旧冷静的可怕，与他这种被自责自我厌弃困死的人完全不一样。
“抱抱我，好么？”
这一次，许知宁没有说任何话，俯身抱住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温度顺着小小的掌心，烘热了他因为缺血冰凉的心脏。
窗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顺着车窗刮出一道道斑驳的水痕。
低沉又嘶哑的哭声隐藏在雨声，隐隐约约。
伦敦桥的灯光熄灭。
方才瓢泼一样的雨也渐渐变小。
任然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狼狈，靠在车座上，疲惫的看着许知宁，讲了一个故事。
“我和老杨，霞姐是最早一起开始玩儿赛车的。
老杨和霞姐比我大五岁，从十几岁念书开始，他们感情就很好，那时候我刚接触赛车，什么都不懂，特别崇拜他们。
一开始就是个玩笑，老杨和我说除非我拜他为师，他才肯教我，他没大我很多，我当然不肯。
他们带着我，教我专业知识，老杨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成为wm的专业车手。
后来，他真的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在我去佛罗伦萨的一年后，他带着霞姐到了伦敦，正式成为了wm的车手。
也是那个时候，我开始接触地下赛车，那种比赛没规则，没限制，手段脏，参赛的人也参差不齐。
老杨劝过我，我没听，当时就觉得刺激好玩儿。
直到我被人陷害，赛车被动了手脚，车子翻出赛道起火，我差点死在那场比赛里。
是老杨带着张哥还有霞姐及时赶到，冒着被炸死的风险把我救出来。
我该死在那场事故里的，那样死的就不会是老杨了，我宁愿是我死在那场事故里……”
他的声音再度哽咽，肩头微微颤抖着。
许知宁第一次为自己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安慰人的话觉得失落。
要是许知清，要是别人，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
安静的空气里传来一声轻声的笑。
“昭昭，你确定你不是在嘲讽我么？”
“不是！不是的！”
她这一生只说过两次这不是你的错这种没有任何用处的屁话，第一次是为了看任然的笑话。
可这一次不是，她是怀着无比真诚，第一次祈祷这种屁话能起到安慰作用的心理。
许知宁深吸一口气。
“我从来没安慰过人，最难的时候我也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面对这种时候，我只会衡量计算，我说这话是因为我真的觉得这不是你的错。”
“孩子生病与你没有关系；
他被车队边缘化与你没有关系；
他没有告知你他的难处与你没有关系；
比赛没有拿到他需要的名次与你没有关系。
你可以难过惋惜，但不应该背负愧疚自责。”
“不是的，昭昭，当初我差点死了的时候我也没有告诉老杨他们，我应该更仔细一点，如果我仔细一点发现他的困难，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许知宁眼睛黑黢黢的盯着他看了很久，里面的情绪波涛汹涌，最后又回归平静。
“我外公最早的时候是当兵的，马上就要升团长了，却因为被小人举报，也赶上时代问题，被下放到现在芒城郊区的工厂搅水泥。
举报的原因也很简单，我外公对下属特别好，有些不重要的错误会揽到自己身上公开和上面叫板，再加上他老家有些人眼红外公，在背调的时候说了不真实的话。
我外公在工厂总共待了两年，那两年里把他当初的心气都磨没了，也差点死在那里。
后来因为苦闷和痛苦，他开始钻研围棋，两年后他平反了，也拒绝了返回部队的选择，而是成为了一名职业围棋手，说实话，我外公在围棋上其实没有什么特别高的天分，但他特别喜欢这个职业。
上了些岁数的时候，他得了癌症，我外婆天天哭，哭他这辈子命不好，哭他总是被辜负。哭他滥好人。
可那段时间，外公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永远忘不掉的东西。
他和我说，他从不后悔人生的每个决定，也不去美化当时放弃的那条路。
因为哪条路都不好走，哪一条路都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