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野眸中划过一丝错愕。
“何出此言?”
裴知聿平静道:“你明知徐明远两度遣人刺杀,却始终压着此事,我还当这是你对徐家的投诚。”
昏暗的房内,微薄月色落于两人眉眼之间。
秦昭野笔直地站着,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姿。
她凝望他,心里先是无奈,又漫开几分被误解的愠怒,到最后,只余下一片笃定。
“我若想投诚徐家,今夜何必来此一遭?”
她目光灼灼投向裴知聿眼底,字字沉稳有力,“徐国公曾是太傅,徐家门生遍布朝野,势力滔天,秦家虽也是累世将门,可有个陆家在上面压着,又不肯站队,在朝堂上也是举步维艰。”
“若我贸然将此事捅破,难道裴大人觉得会伤到徐家多少?怕是到头来,也只会让秦家沦为徐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一家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可也绝不愿做无谓牺牲。”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裴知聿跪坐在床榻之上,沉默良久。
他眼眸低垂着,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望她时,目光有一瞬微不可察的偏移。
“……抱歉。”
他素来洞悉朝堂利弊,自然明白秦家的处境,却仍要出言试探她。
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对上秦昭野这份坦荡,竟让他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好在秦昭野并不同他计较。
“无妨。”她摇头道。
裴知聿起身离榻,走至房中的圆桌旁,落座于方凳之上,为秦昭野斟了一盏凉透的茶水,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成从前的疏离得体:
“招待不周,请见谅。”
秦昭野抬手接过茶盏,只觉得眼前这人真是变幻莫测。
一会儿阴阳怪气、咄咄逼人,像毒蛇一般,一会儿又端起一副翩翩贵公子的做派。
贵公子自顾自抿了口茶,终于开口说起正事,“裴家依旧依附徐家,只有我暗中替陛下做事。你应当知道太后同我母亲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不过我辅佐陛下,却不能只归于血脉亲情。”
“陛下明面上不作为,可也是无奈之举,不然只怕会成为第二个先帝。”
秦昭野周身一僵,双唇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先帝是当今陛下的长兄,十四年前病逝,未留下子嗣,这才由当今陛下继承大统。
她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
“太后略知内情,却无实证。”裴知聿看她,又道,“当然,无凭无据,你大可不必信我。只是这些年世家把持朝政,虽未使社稷崩坏,私下却没少做目无法纪,荼毒百姓之事。我同陛下,皆心系天下苍生。”
秦昭野点头,“嗯。”
裴知聿见她反应平淡,不禁问道:“秦家若保持现状,未必没有生路,你当真愿冒死同我结盟?”
秦昭野弯唇,“为了边疆安危,在战场上也是冒死,你为何觉得换到了朝堂之上,我就不敢了?”
裴知聿一时语塞,稍顿片刻,低低笑了一声,郑重道:“好,从今以后,你我祸福同担。”
……
从裴府出来时,已是更残漏尽。
秦昭野踏着月色回府,满脑子都是方才商议的盟约细则,心绪纷乱难平,辗转许久,才堪堪浅眠。
恰逢休沐日,她赖在床上怎么也不肯起。
阿宁一大早便过来寻她,凑到她耳边轻声唤她起床,惹得她耳朵发痒。
暴露在外的皮肤沾了初春晨间的寒气,随着阿宁的动作,贴在她温热的肌肤上。
她瑟缩一下,伸手一把将阿宁捞上床,圈在怀里不让走。
阿宁挣了几下,没挣开,只能安稳地躺着,不知从何时起也沉沉睡了过去。
最后还是秦昭野午时要去赴好友的约,才不得不起来梳洗。
她来到京城最负盛名的归燕楼,小厮将她引至二楼雅间,一推门,里面已有一位身着银朱锦袍的郎君散漫地斜坐着。
“哟,这不是秦小将军吗?”谢临舟眉梢一挑,“百忙之中竟还能抽出空同我用饭,真叫人受宠若惊啊。”
秦昭野笑道:“不敢不敢。”
谢临舟被她的不要脸弄得一噎,扭过头去。
秦昭野落座在他对面,拱手道:“还没恭喜你呢,三日后就要当新郎官了。”
小二陆续将菜肴端上桌,谢临舟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口道:“有什么可恭喜的。”
从议亲到定亲这段时日,秦昭野一直不在京城,也并不了解这桩婚事其中纠葛。
她疑惑:“洞房花烛夜乃人生四喜之一,如何不值得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