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进来。”徐明远有气无力道。
小厮应了一声,从一旁扯过一条丝绸薄被盖在徐明远身上,又退下去,将徐家大姑娘引进来。
徐明华抬步跨过楠木门槛,绕过六曲绿琉璃屏风,一眼便瞧见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地伏在床上。
小厮搬来一张朱漆圆凳置于床边,徐明华走过去坐下,平静的双眸中似带着几分担忧,从怀中取出一条帕子轻轻拭去徐明远额头上的汗珠,轻声叹道:“父亲下手未免太狠了,怎么能打成这样!”
徐明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身上痛得厉害,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他对我不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不过是出手治一下秦昭野那个贱人,连陛下都没治我的罪,偏他要对我动家法!”
他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撑着说完这几句,随后像泄了气一般将脸埋进床褥里,不一会儿又抬起头,伸手将床旁小案上的茶盏狠狠地往地上砸。
一阵瓷器碎裂的巨响传来,徐明华眯着眼睛,淡淡撇了眼地上散落的青瓷碎片,又将视线重新投到徐明远身上,手上擦汗的动作停住,缓缓开口道:
“我知你心中难受,可你仔细想想,即便秦小将军立了战功,咱们想动她也不过麻烦了些,绝不会由着她肆意妄为,你何至于这般急于打压她?没了秦家,边关的事还有谁想管?父亲也是更愿意拉拢秦家的。你便是真的要跟父亲对着干,动秦小将军,也不该这般贸然行事……”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徐明远急匆匆打断,“我被父亲打了还不够,阿姊也要来说我?”
徐明远眼睫低垂着,胸口因动气不停起伏着,丝毫未曾察觉徐明华此时投向他的寒凉目光。
徐明华静静看着徐明远,他疼得下不来床,满心还只惦念着自己种种委屈,她好心跟他讲道理,他都能当成苛责。
徐明华无声吐出一口气,放缓语气道:“我并非责怪你,只怕你为逞一时意气吃亏罢了。”
徐明远不满,“我如何逞一时意气了?且不说我没错,便是真的有错,父亲又怎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罚我?何曾考虑过我在府中的威严。”
徐明华闭着眼颔首,语气带着怅然,“父亲此举的确不妥当,若真觉得你犯错了,私下训导便是,怎能在人前便这么对你。”
见阿姊终于顺着自己说话,徐明远心中怒气总算消了些,一边听着阿姊痛斥父亲薄待他,一边又盼着父亲何时能待他更好些,半点不记这顿家法的仇。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徐明华才道:“总之,你这几日就在家中好生歇着吧,旁的事横竖有母亲替你谋算。”
她说罢,听到徐明远懒懒地应了一声,便起身离去。
才一出院门,离了徐明远院子小厮的目光一瞬,徐明华便重重地将方才给徐明远擦汗的帕子往地上一摔,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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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野和几位同窗尽职尽责地跟着谢临舟忙了一天,到了晚宴时分,满堂觥筹交错,几人又轮番替新郎挡酒。
秦昭野身子没好全,干不了挡酒这活,又忧心大喜的日子,谢临舟像几日前那般醉倒过去,便端了壶兑了大半清水的酒倒给他。
可饶是这样,谢临舟还是喝成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
宋宴如用清瘦的身躯踉踉跄跄地搀着步履虚浮的谢临舟,喝醉的人身子沉,何况谢临舟平日习武,体重本就不轻,全数力道都放在宋宴如肩头,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秦昭野走在一旁,打量着谢临舟惺忪的眉眼,怀疑道:“你真醉了?按你平日的酒量,不该这样啊。”
话音刚落,谢临舟当即挣扎着扭起身子,含糊道:“我没醉。”
他骤然一动,本就吃力的宋宴如顿时重心不稳,脚下一滑,险些和谢临舟一同栽倒在地,幸好秦昭野眼疾手快,扶了二人一把,这才堪堪维持平衡。
待把谢临舟送入房中,秦昭野便出去寻阿宁,带她一同来围观撒帐。
新房内都是阮、谢两家的至亲好友,阮蘅此时已将遮面的团扇拿下,露出一张施了红妆的清丽容颜。
全福人将枣、桂圆、花生、莲子等干果混着彩钱撒到床上,围在一旁的孩童们哄笑着去拾地上散落的。
到了新人喝合卺酒时,谢临舟原本朦胧的双眼褪去醉意,眸光清明,直勾勾地凝望着阮蘅。
阮蘅大大方方地回望回去,两人相持良久,终究是谢临舟微微侧首,移开了目光。
……
众宾客一直闹到亥时初,才终于离府,出了挂着红绸的谢府大门,秦昭野抱着阿宁一同登上马车,沈惊霜和秦铮另坐一辆。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路,缓缓驶离谢府,车厢四周悬挂的棉帘隔绝外面的寒气,阿宁依偎在秦昭野怀里,脸颊贴着她胸前的布料。
现在毕竟是初春,到了夜里冷得厉害,秦昭野抬起双手,捧住阿宁冰凉的小脸,捂热后,又挪到她微凉的耳廓上。
“怎么样,今日见到爹爹了,高兴吗?”她捏着阿宁的耳垂问。
阿宁乖巧点头,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
秦昭野放下心来。
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兽皮褥子,脚下还放着汤婆子,她周身暖烘烘的,不禁困意上涌。
今日为了迎亲,她天未亮便早早起来了,明日一早又要去上朝,今夜满打满算,也歇息不够三个时辰。
昔日一众同窗今日忙了一天,明日皆要苦哈哈地上值,唯有谢临舟一人美美地歇起婚假。
秦昭野合上眼,心中感叹自己命苦。
马车外忽然传来轻叩车壁的声响,秦昭野睁开眼,半掀开窗子,和车外骑着马的程影对上视线。
夜风从窗内丝丝缕缕地灌进来,吹散了她的困意,程影俯身靠近车窗,小声道:“公子,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秦昭野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