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霖手中的剪刀又在胸口微微下陷了一些。
疼痛加剧,苏霖正要用力,一个模糊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小孩脸上的微笑脆弱却轻快,乌黑的眼中写满真诚。
……
算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很多搞不清楚的事。
死了,就再也搞不懂了。
苏霖的眼睫颤了颤,他拔出尖端鲜红的剪刀,又把剪刀放回原处,呆站了一会。
苏霖随后从染血的剪刀边拿起另一个东西,铜镜。
他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苏霖有了完好的双腿,视线高度与手掌外形也有了不小的变化,所以……他现在是谁?
铜镜崭新,但似乎用的是古时候的制作工艺,照出的影像朦朦胧胧,所幸不妨碍苏霖一眼辨认出镜子中的人。
皮肤白净,模样清隽,清晰眉骨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瞳色很淡,呈琥珀色,如湖面一般清透冷冽,是苏霖熟悉至极的长相。
是他自己。
但应该不是三十岁的自己,而是二十左右的样子。
苏霖抬高下颌线,细长的手指摸上脖子,准确地在一个地方摸到发皱的皮肤。
那是小时候的某天,滚烫的热水印下的疤痕。
不是很大的疤痕,就拇指大,苏霖不抬头,别人便不能轻易看见。
那会的苏霖还是健全的。
苏霖静静注视镜子中的自己。
模样是过去的,但只过去了几年,思想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有些记不清那时的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
苏霖观察完毕,把铜镜放了回去,他抬起头,就看到神像的头低了下来。
神像模糊的面部没有眼睛,但莫明的,苏霖觉得它正看着自己。
果然不止是普通的雕塑。
一缕风拂过苏霖白皙的耳廓,苏霖忍不住微微颤了颤,祂的声音再度响起,仿佛就住在苏霖的脑子里说话。
这一次,神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祂的声线蕴藏一些砂砾摩挲过的磁性质感,但整体上是清朗的。
“为什么?”像一个求知欲旺盛的青年,祂问:“为什么放弃了?”
一边说着话,一缕风绕上苏霖的胸口,覆盖住还在泌血的地方。
苏霖自然不会觉得神在为他疗伤,他能感觉到,流出来黏在衣服上的血液被风舔舐干净,持续溢出来的血液也进了神的嘴。
“……放弃什么?”苏霖的面色有些苍白,静了一会,开口反问的同时,淡淡道:“别在我的脑子里说话,很吵,而且……”
“有点……不,”苏霖说:“很恶心。”
神每次开口说话,耳畔的气息都会随之流动一下,宛若好几个人一起对着他的耳朵吐气。
“恶心?”神思考了一下这个词的含义。
这个词祂倒是时常听到,从那些新娘们的口中。
新娘们害怕祂的靠近,每次祂的真身一出现,便会说这个词。
【恶心死了!不要靠近我!滚开!】
神从他们的反应中能推测出这个词的含义。
一个不好的、带有消极情绪的词,可能会同时伴有呕吐的症状……
或许也不会呕吐。
神盯着苏霖淡漠的表情,没有从人的身上感知到和新娘们说恶心时的同样表现。
奇怪的人类。
以前的神无法和那些新娘正常交流,但眼前这个人可以。
神的心情很好,祂化作的无形微风绕着苏霖转了一圈,仔细观摩完苏霖的每寸模样,最后好奇地问:“为什么觉得恶心?是什么让你觉得恶心?”
“但你没有呕吐,也没有出汗。”
“而且……你的耳朵红了。”说着话,恶趣味的神刻意对着苏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盯着人玉白的耳垂上染出更多的红。
“……这是正常的反应。”苏霖不悦地揉了揉耳朵,他的话大概是被神当做了耳畔风,祂的言语依旧响在苏霖的脑子里。
苏霖陷入沉默,有一种和小孩交流的既视感。
苏霖懒得解释,就算解释了,神也不会理解,或许还会有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你刚刚想问放弃什么?”苏霖把话题扯到最开始。
神有些失望,没有得到为什么觉得恶心的答案,但第一个话题的答案也是祂想知道的。
于是神没有追问,祂操控着,苏霖刚刚用过的剪刀便悬浮在半空中。
剪刀被神的力量托举,尖端朝向苏霖,一边在人的心脏处比划,一边不安定的抖动。
仿佛有一根舌头正在细密地舔舐剪刀,苏霖遗留在上面的鲜血被一点一点的舔干净,露出原来的金属色泽。
“为什么没有再刺下去,为什么放弃了?”
神的问题苏霖也很模糊,便只能说出一个模糊的答案:“不知道。”
“不知道?”
“不清楚,可能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神附和着苏霖的话。
“和你一样想知道为什么吧。”
苏霖沉默住,片刻后才说:“因为还想知道为什么,所以放弃了。”
神十分好奇,“你想知道什么?”
“……”知道神不得到答案不会放弃,可能会在他脑子里不停追问,苏霖烦躁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在现实,他只需浅浅微笑一下,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便不会再有人问了。
但神不是人。
“不想说。”苏霖声线冷漠,“等你要死了,我再告诉你。”
“……”神头一次默住,祂肯定地开口:“你会比我先死。”
苏霖:“哦,那就等我要死了,再告诉你。”
“那就没几天了。”神开心地道。
苏霖顿了顿,没甚反应。
他不抗拒死亡,只心尖残留的求知欲推着他前行。
苏霖放弃自刎,但若有意外降临,也是他无法回避的。
如果真的如神所说的,没几天了也无所谓。
等真要死了,嘴巴长在他身上,想编什么就编什么。
更何况他都要死了,没力气开口说话也是一件合理的事。
“洗”干净的剪刀掉在桌案上。
苏霖瞥了一眼,视线便看向窗外。
作为所谓的新娘,他似乎是在天亮之前坐上轿子的。
此时则已经有浅浅的亮光穿过紧闭的门窗钻了进来。
苏霖看完了室内,准备出去再探寻一下。
不知道他能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