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不大的房间中亮起暖黄色的灯光。
苏霖脱下斗篷,在厕所抖落灰尘后,脱下面罩戴上黑框眼镜。
站在空无一人的室内,苏霖面色平静,相比起待在陌生人的房间中,他精致的眉眼微微放松。
原来的苏霖大概和他一样有轻微洁癖,家里干净整洁,比陌生妈妈房屋中挥之不去的油烟气好上许多。
苏霖走到卫生间,一边刷牙一边思索餐桌上他们两人说起的事。
请苏霖吃饭,的确是他们有事相助。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苏霖问问研究所最近有没有招聘的打算。
弟弟上一份工作不顺利,被领导打压,他便想换一份工作。
虽然苏霖能感觉到,说自己工作不顺利时弟弟躲闪的目光。
弟弟显然有事瞒着他。
不过无所谓,苏霖不想了解弟弟,他只需要如他们所说的,问问实验室的主任便行了。
一个很小的活。
苏霖收拾完毕,躺在床上,他闭上眼,一分钟后缓缓睁开。
苏霖浅色的瞳孔倒映出天花板,上面不再有一根又一根悬挂的红布,他此刻忽地真实意识到,与他同行数年的神已经不在了。
睡不着。
鼻息间满是陌生的气息,没有让人安心的味道。
若是神在,祂现在已经缠住他的全身,浓厚的黑雾贴住他的心口与脖子。苏霖可以彻底放松下来,停止思考,飘在茫茫的黑河之中。
但现在,苏霖只能闭上眼,硬睡,他脑子里不自觉出现陶罐口的黑雾化为虚无的画面。
在旅行刚开始的时候,苏霖记得自己的想法,当遇到同自己记忆中模样差不多的博美时,苏霖问神,能不能变成博美的模样。
神有些嫉妒苏霖对博美的特殊,但二话不说地就完成了苏霖的愿望。
苏霖蹲下身,盯住像棉花糖似的小博美,说:“眼睛再变小一些,右边的耳朵和胸口有一些黄毛……对,就这样。”
神变身的博美越来越像苏霖记忆中的模样。
虽然实际上,苏霖已经记不太清博美的样子,只记得它的一些特征,但不妨碍苏霖对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家伙露出怔愣的表情。
苏霖的手微微动了动,几秒后,他抬起来,缓缓放在祂毛茸茸的头颅上。
神即刻主动蹭起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苏霖。
“你似乎很难过。”神说。
苏霖垂了垂眼,注视祂,或许是看见熟悉的漆黑眸子,苏霖难得有了倾诉欲。
他轻声说:“球球是我养的第一只……不,也不算我养的。”
“球球是妈妈带回来的,是她朋友家狗下的崽子。它刚来的时候,只有三个月大,很小一点。”苏霖比了个大小,“一只手就能托住。”
“苏霖的妈妈……”神在想象苏霖母亲的模样。
“我的确和妈妈长得很像,”苏霖不想再继续聊自己的母亲,转回话题:“我那会还在上小学,太小,球球基本都是妈妈在养。”
初中……神眨眨眼,想问小学是什么,但祂盯着苏霖回忆的目光,住了嘴。
“我每周有一些零花钱,我自己不花,存下来给球球买吃的。”想起球球吃食物的可爱模样,苏霖的浅瞳变得柔和。
他轻轻抚摸神的头顶,“球球真的很可爱,虽然不是纯种博美,但它是我觉得最可爱的小狗。”
“可是后来……”苏霖低下眼,看着地面,“差不多养了球球一年后,我周末从学校回来,买了球球最爱的零食冻干,但球球……不在家里。”
“妈妈说,球球被送回她朋友家了。”
“我相信了她的话,虽然伤心,但想着球球还活得好好的,兴许比在我家里还要幸福就没伤心太久。”
苏霖的目光中充满怀念,他把神抱进怀中,感受祂轻轻的重量与比人类要高一些的体温。
神模仿的很像,仿出了小狗稍快的心率,小小身躯的起伏传达至苏霖的掌心中。
祂仰起头,专注地看着苏霖,吐出小舌头,仿佛在笑。
苏霖忍不住捏了捏神的嘴筒子:“球球走的那天晚上,我从小区的阿姨那里听说,看到妈妈把抱出去球球扔了。”
“我跑回去质问妈妈为什么扔掉球球。”
“妈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许久,她才想起来球球是谁。”
对苏霖来说重要的生物,在妈妈心里不值一提,妈妈微笑着说:“我不想养了,就丢了,有什么问题吗?”
而第二天……
苏霖晃了晃头,不去想第二天,只回忆球球。
他不会吵架,没有和妈妈争吵,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难过的想:球球那么小,没有任何的野外生存技能,它一只狗,该怎么活下去。
它被妈妈丢在哪了?会傻兮兮地站在原地等她回来吗?会坚定地认为妈妈和他一定会回去吗?
可怜的球球,它会死的。
是他害死了球球。
如果他长大了,就不会这么被动,可以天天带球球出去散步,给它吃其他狗都爱吃的罐头。
但其实长大了……
苏霖沉默下来,他不再说话,静静抱住神,线条分明的下巴放在神毛茸茸的脖子处。
他再也闻不到球球身上的小狗味。
也再见不到球球的样子。
怀中的神化作一缕淡薄的黑烟,缓缓上升,消失在天边,而苏霖的掌心中,仿佛还残留着祂为了安慰自己,用舌头舔出来的湿痕。
苏霖再度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平静地凝视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