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一川离开米拉山的时候还不到八岁,只记得那些流光溢彩的花窗,过分洁净的墙布和永不落幕的歌谣。所有的孩子都从卵巢中孵化,根据性别被送到了不同的城市,雄性去伊甸园,雌性则会被打包送去花园。
漂亮、柔顺、适合进入家庭的雌性会继续留下,接受长期基因治疗,最终成为亚雌,而剩下那些不值得继续教养的部分,会在朝圣季被送往军团作为战斗减员的补充。
至于米拉山更核心的城市……比如曼哈顿、雅典、或者弗洛伦萨什么的,巴图倒是期望北一川能混进其中某一座,但是,当然,北一川认为他在做梦。
就比如现在,刻耳柏诺斯的主舰已经在星系边缘等待了超过六个标准小时,发往近地星港“上海”的对驳请求依然在等待批准。上海是米拉山本星最重要的星系港口,它本身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太空站,平均分布着八条“短腿”廊桥,就像一只在宇宙中漂浮的巨大蜘蛛,处在月亮的覆盖范围内。
军团不被允许接近米拉山,巴图本来也没抱有太大期望,借着亲王册封书狐假虎威成功登陆就算是赚到,没有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失败。
但六小时也的确太久了一些。北一川暗自思索,也许他已经发现这封册封书发错了人,又或者后悔将它发给军雌,正在考虑怎么得体地撤回。北一川很乐意看见巴图失望,然而造世主显然更期待见到北一川失望。
他们在第7个标准小时后终于收到了接驳许可,以及,一个无法理解的,附带一只“凶猛可怖的猎兽”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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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奉武力至上的刻耳柏诺斯,豢养猎兽是一种会被嘲笑的懦夫行为,别说战斗用,整个刻耳柏诺斯居然连只宠物都找不出来。最后,只有后勤处贡献出一只阿巴卢草鸡,这玩意儿勉强能够上“长相夸张”的标准,虽然被叫做“鸡”,但足有两米高,有一身好像在调料盒里打过滚的潦草鳞毛和三只细长的爪子,还有一个看起来足够有威慑力,长并且尖锐的喙。
但事实上,这玩意儿胆小、贪吃、并且愚蠢,遇见天敌的唯一措施是展开翅膀,竖立背羽然后张开喙,露出一圈圈唬人的咽喉齿,试图将对方吓退。
总的来说,是一种合格的蛋肉类养殖禽类,并且没有上报给米拉山备案。
它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外面罩着遮光的绒布。北一川不知道上海方面为什么需要它,但他感到烦躁,直觉这东西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巴图对此视而不见,或者说,在他眼里这些只是需要北一川自行解决的小麻烦罢了。
现在,这只该死的蠢鸡被安排优先下舰,足足六台运输机小心翼翼地将笼子移出,搁到放置平台上。北一川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单手拎着行李包,空出一只手来托了托墨镜。
监控……八台,底座上的闪光很像瞄准器,应该附带着激光武器,三组巡逻,编队没有死角,等等,那是什么……合金机械靴形外骨骼?有点儿意思,可能是米拉山最新研究出来的装备,之前在军团没见过,有机会可以搞一双。
在墨镜的掩饰下,北一川有条不紊地观察着整个环境,他慢吞吞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看起来就像个毫不起眼,老实本分的乘客。平台上绝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围在那只蠢鸡附近,北一川也看了过去,然后微微瞪大了瞳孔。
雄性?看他的装束和颐指气使的样子,北一川估摸着他大概率是一位侯爵。
随着遮光绒布被一点点拉开,侯爵大人的表情也越发严肃起来。阿巴卢草鸡的外表足够唬人,但侯爵大人看起来似乎不太确定。他在笼子前左右踱步观察。那只可怜的动物受到了惊吓,五颜六色的背羽根根竖立,尖锐的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一闪而过的密齿令人生理不适。或许是因为之前没见过这种类型的动物,侯爵又向前踱了几步,这只禽类立刻缩向笼子的另一边,连嘶鸣都干瘪地停了下来,更加显得色厉内荏。
北一川感觉不太妙,他看见侯爵大人挥手让海关领队靠近。
“这是什么东西?”侯爵眉头紧皱,口气厌恶地问,“它足够赔偿我那只被你们害死的猛兽?”
那位可怜兮兮的领队吞咽了一口唾液,照着货品清单磕绊的复述了一遍,眼看着侯爵大人的眉头越皱越紧,“但但但是还有一位乘客,是从刻耳柏诺斯来的!”他总算说流畅了一句,绷直手臂指向人群后方的北一川,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不、出、所、料。
北一川取下墨镜,礼貌地笑着。他规规矩矩地按照军姿立正站好,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局促不安:“您好,大人。”
侯爵蛇一样的视线同样落到了北一川身上,在他的外骨骼上毫不掩饰地停留了几秒——虽然穿着工装裤和长袖上衣,但为了舒适,北一川还是将袖口挽到上臂,露出了手肘部分的外骨骼。他的蜕化程度在军雌中并不算高,在未充盈的情况下,那里只外露出一些紧贴皮肤的轻薄几丁质,像是受伤后还未脱落的血痂,只不过是白灰色。
侯爵大人的目光冷漠、傲慢,就像在打量一件工具。北一川清晰的意识到在这位雄性眼中,自己和一把餐刀,一只调羹并没有区别。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雄性总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厌恶。
“册封对象?”他傲慢地问,海关领队立刻点头哈腰,像倒豆子一样恨不能将所有信息都倒出来。
“是方载亲王的册封,如您需要查询的话可以致电民政署,他们的电话是……”
侯爵扬起手朝北一川挥了挥,打断了喋喋不休的海关领队。“让那个谁过来汇报情况。”他命令道。
北一川表示理解,并不介意这位侯爵的傲慢,就常识而言,雄性册封军雌和雄性册封红斑腹带鼠一样荒谬。军雌蜕化出的肢体结构在雄性眼中和怪物无异,谁会对他们有兴趣呢?
按照正常逻辑,这场册封更可能是某位先生无聊的酒后打赌,又或者录入册封信息时搞错了名字。这种错误虽然罕见,但雌性本身并不稀有,弄错了重来一次就行,没必要在他们身上花费心思。
“说说。”侯爵大人点点下巴,示意北一川介绍那只该死的畜牲,然而这位倒霉的士兵对此知道得并不比他更多。
“这是一种……禽类。”他斟酌着开口,不知道这是不是米拉山新兴的宠物品味,北一川尽量客观的评价道:“被发现于一颗编号外的无名星,杂食类……浆果、虫子或者其他小型啮齿动物它都吃。”
侯爵皱起眉头,看来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满意,“它们凶猛吗?”他直接问,“它能杀死你吗?”
没有表现出对对方礼貌程度的“叹为观止”,北一川眸光微闪,谨小慎微的选择了相对保守的回答:“我没和它战斗过,大人。”
侯爵眯起了眼,从狭长的眼缝里透出的视线冰冷残忍,他说:“那就现在试试吧,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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