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方载不着痕迹地移动脚尖，精准地踩在了罗比亚的鞋面上，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引人侧目，又足够让罗比亚短暂失衡，让他不得不后退半步，语气里的调笑也消减了几分。
被方载截断的内容是什么？
北一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个音节，却没有在记忆里找到任何对应的词语。他飞快扫了一眼周围，旁边几位似乎也听到了，但只是短暂地茫然了一瞬，便理所当然地将它归入到学士们不便追问的闲事中去。
连站在最前面的黎离都一脸平静，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带着股训练有素的分寸感。
黎离往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把北一川隔在身侧，语气不疾不徐：“两位不妨移步休息室叙旧。请容我先行带新生办理入学手续。”
“去吧。”方载微微颔首，又伸手替北一川理了理鬓角，“玩得开心，放学时我来接你。”
北一川额角跳了跳，忍住了当场咬他的冲动。
弗洛伦萨方面为方载准备了盛大的接待典礼，但这一切和北一川并没有什么关系，黎离带着他离开得干脆利落，看起来同样毫不关心。
离开港口后，整个弗洛伦萨市便如画卷般出现在北一川眼前，雕花镀金的长廊，嵌满宝石的彩色琉璃窗，每面墙体都覆满精妙绝伦的壁画，水晶路灯折射出迷离的幻彩流光，这里的建筑极尽繁复，每一座房子都像是一座为宴会而生的宫殿。
“小时候没概念，现在看起来……弗洛伦萨确实有些太奢华了。”北一川扫视着四周，鲜花簇拥之中，空气里都弥漫着蜜糖一样的气息，他深吸口气，忍不住评价道。
“毕竟是花园。”黎离轻笑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道路两侧的精致喷泉，语调中却听不出真正的欣赏。
自动轨道摆渡车带着他们穿过一条由白蔷薇拱门围绕的长廊，远处有学员正在练习仪态，柔和的日光洒在他们纤细的身姿上。随着教师的指令，学员们抬手，转圈，步伐优雅得像经过精密计算，北一川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像是误闯入了某个神话故事中的场景。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黎离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北一川停顿了一下，半晌才开口询问：“罗比亚是谁？”
黎离略微诧异他关注的方向，但还是解释道：“他是方载亲王的师兄。”
“师兄？” 北一川挑眉，回忆着那个在迎接队伍中显得过于随意的雄性，“看起来不像。”
“他的确是学士。”黎离淡淡回答。
北一川没有立刻接话，他对“学士”这个词并不陌生，所有在伊甸研究院就职的雄性都是“学士”。但黎离这句话的语气，隐约透露出某些比他认知中更复杂的东西。
“所以？” 他慢吞吞地追问。
“你知道伊甸研究院现任院长额尔德木公爵吗？”黎离突兀地问了一句。
北一川摇摇头，不能说军团们对米拉山政局毫无兴趣，但信息渠道有限，更何况在一线挣扎拼命的普通士兵，能知道皇帝和代皇帝的名字已经是北一川的极限了。
黎离看起来也并不为此感到诧异，他继续说：“他将一生都奉献给了伊甸园，培养了无数学生，但只有两个孩子在他膝下长大，由他亲自抚养。”
“你是说……罗比亚和方载？”
黎离点了点头。
“你应该知道，学士不需要属地，他们的爵位来源于他们的研究成就，同样爵位下，学士也比其他雄性更高一等。”他进一步解释道，目光落在前方的中央主楼上，“而方载阁下，是这些年学士中爵位最高的一个……甚至比额尔德木阁下还高。”
“那罗比亚呢？”北一川问。
黎离停下了脚步，目光复杂地看了北一川一眼：“你问到了关键问题，他只是一位子爵。”
北一川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他后仰着脑袋，刻意拉长了尾音，随后嘴角悄悄勾起，眼神微亮，像只嗅到奶酪香气的小老鼠，把这块名为“八卦”的奶酪囫囵吞下。
“所以……一位亲王，一位子爵？”
黎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别过分打探雄性间的秘辛。”
北一川用手指划过嘴唇，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说话间，他们已经到达了花园教务中心，一位成年亚雌教师与另一个看着和北一川年纪差不多的学员已经在台阶前等待了。
“你们这里的人真的很喜欢搞欢迎仪式。”北一川咋舌，偷偷靠近黎离身边吐槽。
黎离并没有接茬，他的目光扫过等待中的两人，眉头微皱。
“学生会换了接待人员？”他目光严厉地看着那位成年亚雌教师。
“今天的接待典礼需要很多侍从。”成年亚雌飞快地扫了北一川一眼，他堆着笑，看起来却有些紧张，慌不迭地将一本文件夹双手呈给黎离，解释道，“临近毕业，这种社交机会对大家来说都很重要，所以……就换了人。”
黎离随意的接过文件夹，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北一川并不在意接待人员是否更换，反正对他来说都一个样。他目光一转，看向站在教师身后的学生。那孩子比他矮半个头，面对面时，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见北一川的眼睛。他的姿态毫无戒备，蜜蜡色的眼睛里带着坦然的好奇，还有一丝小动物初到陌生环境的紧张。
“日安，校长先生。日安，北一川先生。”他小声地行礼，双手藏在袖子里，似乎在犹豫应不应该上前一步，“我、我叫有溪，就是……有一条小溪的有溪，也是十三年级，是…学生会的干事。”
“有溪？”北一川伸手一捞，将有溪从成年亚雌教师身后扒拉到自己面前，他按着有溪的肩膀转了个圈，把有溪转得头晕，北一川却满意的将自己挂在了对方肩膀上，冲黎离扬起眉毛。
“我喜欢这家伙，名字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