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署的指控在第二天清晨便准时送达到方载的住所,随之而来的还有罗比亚。这位绅士风尘仆仆,眼袋乌黑,满脸憔悴。
他直直冲到卧室,看见方载正在给北一川换药也没有避让,更没给北一川什么好脸色。
“有什么话等一下再说,不然就把你丢出去。”方载理都没理他,继续仔细地更换纱布。军雌的恢复能力简直超越想象,仅仅一天,大部分伤口都已经脱痂,如果不是新生的皮肤和几丁质仍旧存在色差,几乎无法发觉哪里是新长出来的,就连受伤最严重的腹部也已经被体腔液包裹,不再浸出血水来。
慢条斯理地换完药,还给北一川喂完一小碗粥后,方载欠身亲吻了病号的额头,柔声细语地嘱咐道:“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罗比亚瞥眼看北一川,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情变得更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北一川有点尴尬,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罗比亚还挺友好的来着。
踏出卧室,罗比亚立刻控制不住地吼起来:“把他交给治安署,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你要是喜欢军雌,就另外挑一个。”
“可我就喜欢他。”方载无赖道,“师兄,你了解我的。”
“他、杀、了、人!”罗比亚完全没有压制自己的音量,他根本不在乎北一川会不会听到,他也不在乎北一川。
唯一让他头痛的只有方载,从半年前他试图跨机构调动孵化数据被紧急叫停开始,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对劲起来。罗比亚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激烈的反抗老师,直至被迫开启一段没有终止的假期,这几乎等同于被伊甸园永久除名。
罗比亚本以为这个假期能让方载头脑清醒一点,但显然他错了。方载很快册封了一名军雌,这件事在高层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民政署指责他缺乏社会责任心,让宝贵的“基因”流向了注定不会“结果”的地方。但当时罗比亚并没有太在意,反正方载已经被民政署抗议了许多年,军雌又怎么样呢?好歹这个宝贝疙瘩终于知道讨老婆了。
刚开始时罗比亚确实还挺喜欢北一川的,不管是谁,只要让方载从研究被暂停的阴影里走出来就行,如果能让这孩子顺便开个窍就更好了,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北一川和科伦的冲突刚被老师按下,阿斯克里奥的控诉又被送上了议庭。方载一向只关心研究项目,从没有用心经营过自己的爵位,明明“亲王”可以做到更多的事,在他这里却几乎变成了一个空落落的头衔。罗比亚只能指望他的“妻子”替他履行起这部分职能,但显然北一川也做不到。
他太会惹事,不是一位合格的“代亲王”。
“这和他之前惹的那些事都不一样。”罗比亚指着卧室,色厉内荏,“这是谋杀,他是杀人凶手。”
方载气定神闲地靠到吧台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第一,他是军雌,他杀过许多人、或者不是人的生物,你也不是现在才知道。其次,那不是谋杀——”
方载翻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瞥了罗比亚一眼:“是我授权他替我与阿斯克里奥执行「决斗」,结果令人遗憾。”
罗比亚差点气笑了:“你翻了多少条例找到的借口?”
方载耸耸肩,大有你又能把我怎么办的意思。
“你以为治安署是吃素的吗?才不到24小时,他们就拿到了监控总结报告,月亮上那位摩西什么时候对亚雌这么好态度过?他杀的可是公爵,不是随便什么张三李四!”
被怒火控制着,罗比亚冲到方载面前掐住他握茶杯的手,方载则回以对视,抿着唇没有说话。
罗比亚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把他交给治安署,反正还没有举行授权仪式,换人也不麻烦,听话。”
“容我拒绝。”
“阿载。”罗比亚低喝,而方载手腕一翻,已经从他的桎梏中脱开。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罗比亚的脸上慢慢爬上了疲惫,他表情沉重,原本高大的身躯也似乎佝偻了不少。他顺势坐在沙发靠背上,抬手揉了把脸,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复杂——那个杯子,自己也有一个,是老师送给兄弟俩的礼物,自己的那个被珍藏在展示柜深处,方载却肆意地放在茶盘上使用。
“只要再等几年就行。”罗比亚闷声说,口气变得无奈而沉重,像在哄任性年幼的弟弟,“你不是小孩子了,闹出这一出又一出的做什么。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老师百年之后,你要调什么资料不可以?有必要非要现在闹这么难看吗?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方载也沉默了。
他垂着头,缓缓转动着手上的茶杯,柔顺的长发从耳后滑落,叫人看不清他表情。
“师兄,你也在伊甸园任教。”他慢慢地、平静地问,“你的学生中,还有多少人愿意留在伊甸搞研究?”
罗比亚皱着眉没有回答。
方载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问:“你再猜猜现在有多少伯爵、侯爵和公爵是在亲自工作,又有多少是全权交给「代理人」去处理的?”
“一边是光鲜亮丽的酒会,一边是枯燥乏味的实验和案牍,师兄……十年后,我的实验室里还能剩下几个学士?”
“我不是说亚雌愚蠢或者邪恶。”方载轻轻将杯子放回吧台,杯底和石材接触的瞬间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回响,罗比亚一激灵,就听见方载冷冰冰地质问:“当雄性最终成为「资源」,那么雄性的多寡,还能由自己来决定吗?”
罗比亚神色复杂,作为同一个老师带出来的学生,他并非完全不能意识到方载提出的问题,只是态度和方载并不一致。
“只是十几年而已。”罗比亚重复道,声音有些僵硬,“太聪明……有时候反而会成为你的负担。”
“所以我选了一个不那么聪明的妻子。”方载的目光投向卧室,从刚才起,那个房间就安静得吓人。两人都没有刻意压低声量,北一川自然是听得到的,只是他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安静得就像并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