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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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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前,方载在罗比亚身后轻轻地掩上了房门——额尔德木无意让更多人知道夏娃相关的内容,在师兄弟放下主机和行李箱后,就示意罗比亚直接离开。

“别吵架。”在离开前,罗比亚按住方载的手腕低声嘱托,方载垂下睫毛,没有应声。

他安静地将自己的研究资料一摞摞从行李箱中拿出来,按顺序铺陈在书桌上,对于即将面对的话题,事实上,方载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失控,只能先用机械动作让自己尽量从情绪中抽离。

额尔德木缓慢地从落地窗转身回到桌前,拐杖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摩擦声,他微微躬身,目光从这些资料上一排排扫过,最后才落到方载身上。

“你已经知道了?”老人沙哑地问。

方载无意识地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书房中只开了一盏壁灯,把额尔德木的影子拉得极长,空气里弥散着文档和老书皮的气味,带着一股尘封的气息。

“我不能理解。”方载终于克制着开口,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出口的气息依然微微发抖,“老师,我们一直在寻找完美的基因样本,既然「夏娃」真实存在,那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她们?”

“杀死?”额尔德木把这个词语放在齿间咀嚼了一遍,他的脸颊抽动,像是在咽下什么晦涩的果实,“不,孩子,她们不是活着的。”

“她们还没死。”方载飞快地将额尔德木原本连接在计算机上的数据线拔下来,接通到那□□立主机上,随着数据传输成功的提示音,额尔德木书房中投影出巨大的三维结构,数据如同奇点爆炸一样扩散,方载拽住了其中一颗“星星”单独放大,将它送到额尔德木眼前。

额尔德木僵硬地梗住脖子,微微向后仰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但在那遍布皱纹的皮肤之下,他的眼球轻颤着,就像是即便闭上眼,也能感觉到那些记录着心跳脉搏、呼吸吐纳、体温波动的数据。额尔德木翕动嘴唇,在几次尝试后,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说:“……那也不代表活着。”

“在耗尽了卵内的营养成分后,她们就会枯萎……孩子,她们无法孵化出来,永远,等待她们的原本就只有死亡,提取出有用的部分,只是尽量让她们死得更有价值。”

方载仰头看着自己的老师,看着这位教育、塑造了自己的老者,几乎不能相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巨大的失望就像潮汐,在他的身体里翻涌,试图将他拉入海底,他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绷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那股躁动的怒意。

“这不是理由,老师。”他压抑地反驳道,“族群的利益,不应该凌驾在个体尊严之上,这是您教我的第一件事。”

那是方载第一次见到额尔德木的时候。

和亚雌在花园中长大一样,孵化后的雄性会被送到伊甸园集中教养,直至成年。但与亚雌不同的是,雄性可以选择自己之后的道路——巡回米拉山各地举办酒会,为繁衍后代贡献力量;通过公务员选拔,从伯爵级踏入政坛;亦或者继续深造,留在伊甸研究院工作,成为学士。但方载没有经历过这个过程,在他七岁时,就已经“被选中”成为学士。

所有雄性孩子开始接受系统教育的第一节课,照例都是由伊甸研究院负责人授课。额尔德木每一年讲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无外乎都是告诉这些孩子他们的特殊性,以及他们未来要肩负的使命,但那一年,有一个孩子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明明是个还没有课桌高的小萝卜头,却胆大包天地举着手,奶声奶气地问:“教授先生,既然雄性这么稀有……为什么不像养小羊一样,把我们圈养起来呢?”

二十几年过去了,方载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么古怪又奇妙的问题。但他始终记得额尔德木当时的表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出了一脸褶子。额尔德木走下讲台,将还是萝卜头的方载抱起来,捏了捏他的腮帮,好言好气地回答道:“因为我们不是小羊。”

“我们是有智慧、有思想的个体,任何利益都不应该凌驾在个体尊严之上,族群的利益也不可以,记住了吗?”

小萝卜头懵懵懂懂地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住了,但他似乎还是有些不服气,撅着嘴,那双瞪着额尔德木的灰眼睛熠熠生辉,满脑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鬼主意。

也是在那个课堂上,方载给额尔德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年后,当天才的光环开始在他头上微微闪耀时,他被单独带到了额尔德木的书桌前。

在那些砖头一样的大头著作中间,在暖黄色灯光的环绕下,伊甸研究院最高负责人露出了难得的温柔,他问:“孩子,你愿意来到我的身边,由我亲自教导你吗?”

“……那我能有独立实验室吗?”稚嫩的天才歪着头问。

“当然。”那时候的额尔德木语气自信,目光坚定,“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让你成为米拉山最年轻的学士。”

他说着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牛皮纸,递到方载面前,纸上只有两个笔力遒劲的大字:「方载」。

“这是什么?”还是孩子的方载茫然抬头问道。

“你的新名字。”额尔德木站起身,温暖的掌心覆在方载的头顶:“「方载」是大地的意思。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我希望你能像大地一样,承载起所有人的希望。”

那时候的方载心中满是灼热的震撼与自豪,可如今那里却只剩下冰冷的钝痛。方载松开下意识地攥紧的数据线,侧过脸藏起表情。

“这是谋杀。”他呢喃着,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僵硬,以至于字句间都掺杂上了碎裂的气息,“老师……这是一个性别对另一个性别单方面的、彻底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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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楼上传来的异动打断,北一川和罗比亚本能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冲上二楼。书房门是锁着的,罗比亚接连用力推了几下未果,额间已经明显地渗出一层冷汗。

“让开。”北一川见状低喝,干脆一把将他拉开到一旁,抬腿猛踹到门板上。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几乎要散架,终于“吱嘎”一声弹开了。

一进门,两人立刻闻到一股刺鼻的电流烧焦味道。房间里气氛凝重,方载垂着头伫立在房间中央,脚边的独立主机还在刺啦作响,火花在他的脚边跳跃,额尔德木的黑檀木手杖断成了两半,掉落在一旁的地板上。窗边,老人脸色苍白,右手死死按在心口的位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罗比亚几乎立刻扑了进去,他慌乱地扶住额尔德木,将老人按坐进扶椅里,跪在地毯上着急地问:“老师,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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