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安头也不回地喊:“跑!”
整面墙的玻璃全部碎掉,那团软肉挤开池水,如瀑布般奔涌而来,淹没了跑在最后的几个人。
而后是大大小小的生物,从那团软肉里分裂出来。
巨型的章鱼缠住魔王的宝座,机械手臂的蜘蛛卡在天花板上,向下喷射就有腐蚀性的液体。
胸前长着白色人影的熊,缓慢的步伐不断加速。
还有其它许许多多的人造怪物,谈明回头看了一眼,全是之前几个季度电影里出现的热门产品限时返场。
“看来主办方真的很想挣钱了,什么陈年冷饭,也拿出来炒。”谈明拿出先前没有用上的炸弹,往后一丢。
“周边部门想清库存嘛。”莫安回身一阵扫射打掉挂在顶上的蜘蛛。
步广庭一把拽过莫安,而后往地上轰了一枪,一只带剧毒的蝎子刚刚正爬到了莫安脚边。
“小心一点。”步广庭说。
“谢啦。”莫安立马以德报德地轰开一只快要靠近步广庭的魔猴。
谈明艰难地把新的弹夹换上,“我艹,这里简直就是群魔乱舞了,要跑到哪里才行?”
“只剩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应该就会停了,”莫安笑道,“不过我不想那么快结束,用光最后一颗子弹又如何呢?你们觉得怎么样?”
步广庭应道:“可以。”
谈明没意见。
于是三个人就像疯子一样,在几百个显示屏里,乃至全球摆放在各处的公共屏幕,又或是被人们抓在手里的大大小小的屏幕里杀来杀去。
他们杀得不管不顾,观众看得热血沸腾,就连步广庭都被这两个人带着开始在电影里骂脏话,要知道他之前可从来不干这种事。
没谁管这几个人究竟在骂谁了。
世界变成了这三个人的舞台,实时观看人数一路走高。
谈明为数不多的几个染血笑颜,纯真而鬼魅,更是被拍出高价,不断有人过来联系公司,希望公司能加更加清晰的照片。
公司就这样靠着不断提高照片的清晰度,赚了好几个版本的钱。
技术部的员工正在紧急调整投放进电影拍摄场地中,各种怪物的数值。
这三个人目前看来一个都不能死,至少导演还没有决定让哪个去死。
三个全活下来基本上可以满足所有粉丝的期待,只留一个的话,又很有戏剧冲突,能够把现在的热度再拔高一个度。
哈利姆万分苦恼,那是留下谁好呢?
一个是北方来的beta,现在北方的局势不妙,最好不要再在这种事情上面浇油;一个家里有个议长,但那也没什么的,只是步广庭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人气很高,大家都爱他的那张脸,和谈明凑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如此。
这两张脸就是大家的最爱,这有什么办法,大家就爱看脸,他也爱。
那么似乎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北方来的alpha,alpha总是怎样都要好一点的,至少现在死了就死了,不会引发迦南大部分聚居在北方的beta的众怒。
但是这个人……
哎呀,大家怎么又都折服在这个男人的身手下了,就连自己都有点了。
哈利姆头疼地盯着数百个屏幕看了片刻,而后大手一挥,说:“减少产品的投放,给他们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让他们自己决定谁该活下来。”
“那要是决定不了怎么办?”华敏谨慎地问,观众不喜欢结局拖太久。
“嗯……”哈利姆撑住脑袋,“那就这样吧,叫技术部更新一下,我们来点意外好了。”
他在显示屏上随手点了点,“好啦,那我们就等着吧,看看谁才是我们最后的勇士。”
出现在周围的怪物肉眼可见地变少了,谈明握枪和握刀的手在停下来的时候都忍不住颤动。
“这味道……”谈明几乎不忍呼吸,“是真的有够难闻的。”
几个人的衣服上全是各种人造血的味道,千奇百怪地混杂在一起,难闻到能让人嗅觉失灵。
“还好吗?”他笑嘻嘻地伸手准备把步广庭拉起来。
刚刚莫安扫射过后,一只散架的蜘蛛手臂以诡异的角度乱飞,主办方似乎在蜘蛛腿上也装了飞行器,但不知道为什么先前的蜘蛛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步广庭闪躲不及,差点被削到脑袋,谈明赶紧拉着他后撤一步,后仰躲开,莫安开了几枪改变蜘蛛手臂的方向。
带着钢刃的蜘蛛手臂最后以极快的速度卡进了墙壁中。
“怎么感觉没有那些东西了?”谈明环顾四周,“是不是结束了?就我们三个人?”
步广庭站起来,说:“等钟声。”
如果电影的拍摄结束了,主办方会敲响对应的钟声,一声钟声对应活下来的一位“主角”。
“那就等等吧,”莫安扣动扳机,他的子弹看起来已经用光了,“这时机卡得真准。”
谈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那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步广庭觉得他的声音有些不太对,正想问:“谈明……”
步广庭呆愣愣地看着谈明的脖颈处忽然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血痕,真的非常细,但大概一两秒之后就有大量的血从那里争先恐后地涌出,就算是大家现在都一身血污,他也能看出来那是新鲜的血液在涌出,谈明的血液在涌出。
谈明腿一软,步广庭感觉抱住他,跪坐在地上。
他用力地拿手捂住谈明的脖子,可那些温热的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然后变凉。
“艹!”莫安大骂一声,把上衣一把脱下来,塞到谈明脖子上,和步广庭一起用力捂住。
“看来我还是有点倒霉了。”视线渐渐模糊,谈明只能尽力把目光聚焦在面前的这张脸上。
步广庭有些急躁地说:“不要讲话。”
“咳咳……”血腥味涌出喉咙,谈明觉得自己现在咧嘴笑的样子肯定很吓人,但他还是忍不住笑。
步广庭现在看起来好像很害怕,等他死了,说不定会难过得要死,但这一切也说不定是演的。
等他一死,电影结束的钟声一响,步广庭就会变脸。
那他也不好意思说人家,毕竟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这里总归也有些东西是真的,比如现在打在自己脸颊上的眼泪。
他还没死呢,步广庭,这就哭了吗?
要是知道自己是个骗子,自己会不会被步广庭碎尸万段然后丢进外太空啊?
还好没机会解释了,这样死或许挺好的,死在这人怀里,可真像死在梦里,更不要说这人还为了自己哭得这么吓人。
谈明无法控制地浪费最后一点力气,举起手轻碰步广庭的脸颊。
他想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候,主办方难道没有安排一些比较戏剧化的情节吗,比如步广庭来不舍地亲亲他,然后他就复活了……
那也太扯了,还是算了,可他真的好想步广庭来亲亲他,就像之前在天台上做的一样。
随随便便一个吻他也愿意,假意里的一点真心也可以。
“步广庭,我说过吧,我是愿意为你死的,这个我没……咳咳,说谎吧。”
“闭嘴。”步广庭的手用了很大力气按着,他可以感受那薄薄贴在谈明脖子上的项圈。
里面存储了很多主办方的收集到的关于这个人的数据,以便于之后让人以数据的形式继续活下去。
家属可以支付高额的费用来提取,否则这段数据将在一周后归千岛公司全权处理,或是直接销毁,以免占库存,又或是运用到各种产品设计当中。
步广庭知道这家伙现在一个家人也没有,而且那团数据究竟是什么鬼?
一团数据就能彻底了解这个人了吗?
知道这人什么都喜欢吃,但特别喜欢吃那些高热量的甜食或者肉制品;知道这人很喜欢柔软的花,每次都要隔着玻璃罩看很久,特别想上手摸摸;知道这人字学了这么久,也还是写得特别难看,不好意思给人看……
知道这些就算了解这个人了吗?
有了这些数据就能复活这个人了吗?
放他妈的狗屁!
步广庭没有办法想象之后有一团数据被命名为“谈明”,他只要花钱就能买到。
他原本以为这个人是无关紧要的,他可以接受所有安排。
但就像是一团数据没有办法复制一个人,因为数据是可控的,而人是充满意外的。
步广庭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此刻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这样该死的眼神。
谈明摸着他的脸,好像是要亲亲他,但他没有。
他的身体渐渐冷了下去。
步广庭无助地捂住伤口,不愿放弃。
莫安站了起来,原地转了几圈,似乎是在想办法,但步广庭现在已经没有脑子和他商量了。
步广庭只能被动地接受冰凉的刀子捅进他的身体里,耳边是莫安在说:“抱歉,只能试一试了,失败了我也没有办法。”
莫安从裤兜里掏出一颗子弹:“最后一颗啦,原本是想着以防万一的。”
莫安把枪口对准腹部,毫不犹豫就是一枪。
伴随着这声枪响,步广庭听见,钟声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响了三下。
在大批幕后人员出现在这里之前,步广庭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动作。
直到一个穿着印有千岛公司logo工作服的员工出现,步广庭才松开手,眼前一黑,彻底昏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