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广庭要结婚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谈明惊得汤勺落回了瓷碗里。
高度并不高,于是只溅起了一点汤汁,并没有引起餐桌上其它人的太多关注,只有步广庭放下酒杯,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步广庭眼底的情绪比平日里还要沉静,就像是刚刚被宣布要结婚的人不是他一样。
步逸云在沉默的餐桌上丢下的这条消息,犹如惊雷一般,就连兄弟二人的父亲都转了转眼珠,被佣人塞进饭菜的嘴,也费力地张着,兜不住的饭菜掉下来。
特别是在步逸云宣布了步广庭的结婚对象究竟是谁之后,老人家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子。
“爸爸,你和陈老先生是朋友,我知道你听完这个消息,现在一定特别高兴,但我们要控制好自己,好好把饭吃完,好吗?”
步逸云慢条斯理地结束用餐,他抬手拿起餐巾,把没有留下一丝不雅观痕迹的嘴角,仔细擦干净,如同结束寻常的一餐饭。
他站起来走到坐在主位的父亲身边,拾起桌上的餐巾,不容拒绝地擦干净了父亲的脸。
步青平年老无力,体面不再,只能任由儿子擦去自己脸上的脏污,力气大到令他的嘴都随着儿子的动作往一边歪斜。
步逸云并不温柔地亲自处理完父亲身上的脏污,用完的餐巾被他随手丢在桌上。
他充满礼节性地亲吻父亲的额头,而后叮嘱佣人:“给他多吃一点,最近又瘦了,医生希望他能多补充一些营养。”
步逸云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去了楼上,华悦书紧跟其后,经过主位的时候脚步略有停顿。
谈明差点以为华悦书也要亲亲步广庭的父亲。
因为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而且他的气质看起来就很像是,那种会把穿着最破烂衣服的孩子,毫不在意地搂进自己怀里,好好爱护的人。
但华悦书只是驻足片刻,从视线的方向来看,他似乎只是很抱歉地看了看佣人,很不好意思地麻烦她来照顾这样一位老人。
步青平快要瞪出来的眼睛一直追随华悦书的背影,直到自己的脖子无法再转动为止。
随后,步青平把自己的脖子转回来,瞪到眼球上的血丝都变得更加鲜红的一双眼盯紧了自己的小儿子。
步广庭视若无睹,他甚至还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耐心等谈明喝完最后一口汤。
谈明手上的汤勺握了又握,简直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坐在这里,一口汤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还没有消化完整餐饭里出现过的唯一一句话:
“广庭要和陈延卿结婚了,就在这个月末。”
不是通知的语气,更不是什么玩笑的语气,步逸云像是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还不错”一样,宣布了自己弟弟的婚事。
谈明一开始都没听明白这句话,步广庭神情未变地一口接着一口地喝酒,如果不是华悦书的脸上有点惊讶,步广庭的父亲看起来又那么生气的话,他真的要以为那句话是自己幻听了。
可幻听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听到一个从未听过的人名呢?钻进耳朵里,简直就像是一个语调抑扬顿挫的外星词汇。
他们昨天都还在游船上,漂浮于万米高空之上,俯瞰一切。
都城精心打造的富人区从那么高的地方看下来,简直就像是钢铁森林里无故凹下去的一块盆地,没有越建越高的大楼,没有拥挤的交通,更没有狭窄的生活空间,有的只是高额成本维护的大片绿地,还有价值千金的私人空间。
此刻,就在这寸土寸金的都城最低处,谈明觉得自己的心猛然间不跳了,仿佛忘记了生命的本能。
他原本以为从游船下来之后,那群记者的采访将会避无可避。
每个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演员,都要接受很长一段时间媒体的追问,铺天盖地的八卦会挤占国民们的业余生活,再精明的人也会在一轮又一轮的盘问,和掘地三尺的挖掘下脱层皮,然后精疲力尽地吐露出些要闻。
但他们一下船就回了步家,连个记者的影子都没见到。
没想到是为了这件事情。
谈明忽然有些搞不明白事情的走向了。
他脑子嗡嗡地回了房间,有些魂不守舍地打开一道门缝,目送步广庭走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