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仔听着他严丝合缝的推演,眼神微变,随即由衷地笑了笑:「陆兄心细如发,这次当真是我算漏了。」
他刚想起身去拿草图,胸口却骤然涌起沉闷空虚,脚步微晃,本能地扶住了案角。
嬴曜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入手冰凉,指尖冷如深潭寒玉。
「坐好。」嬴曜语气微沉,不由分说地将安仔拉至榻上按着坐下,随即盘腿落座于身后:「气血凝滞,收摄心神,我为你导气。」
安仔知晓体内因催动鬼道禁法积聚的煞气已侵蚀经脉,若不驱除,定会延误三日后的行动,便未再推辞,闭目凝神。
嬴曜双掌贴上那结实修长的后背。刹那间,至阳真气如潜流般源源不断灌入安仔体内。
阴寒冷气与这纯阳法力刚接触,剧烈的排异让他本能地轻颤,唇缝间溢出隐忍闷哼。
狭小的屋舍内,温热气流激荡升腾。嬴曜凝神屏息,引导真气渗透安仔奇经八脉,将凝滞的阴煞之气寸寸逼退。
两人贴得极近。安仔后颈处几缕散落的墨发,随着气劲流转轻轻拂过嬴曜侧脸,带起若有似无的微痒。
虚寒丹田被温热浪流层层包裹。安仔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次放松下来,他无意识地微往后靠,抵住了嬴曜坚实硬朗的胸膛。
原本毫无血色的耳垂,在真气激化下泛起薄薄绯红。
嬴曜收紧周身法力,将残余阴煞之气生生逼出。
良久,待安仔体内最后一道堵塞的经脉被彻底打通,嬴曜缓收双掌。
缓缓吐出浊寒之气,安仔睁开眼时,面容终于透出红润。他微侧过头,眸子里带着狡黠笑意:「先前在地下水道对付那头蛇妖时被阴毒侵体,落了点暗伤。陆兄这手段,倒比那玉当归还要管用。今晚多谢了。」
嬴曜翻身下榻,清冷面容重现:
「好好待着,自己运转真气。」
他淡声道:「准备了几道镇煞符与破禁符,子时回水闸机关发动前,将其贴于闸口枢纽即可定住煞风。」
说罢,墨色衣角微扬,暗影已悄无声息滑入夜色之中。
午后日光斜穿街树,一辆张着青油绸帷、套着两匹骏马的硬轮双辕车,稳稳停在城东薰兰道的玉容精舍前。
车帘掀开,面皮光洁、身着平金绣锦袍的美妇缓步走下。她扶着婢女小臂踩下马凳,转过身,轻拍身侧隐见往日清丽的中年妇人,满脸傲然地笑道:「姐姐,若非我家老爷今年在户部清吏司考绩得优、搭上内府的关系,哪能拿到这舍里的牙牌?寻常人便是抬着千两纹银,也踏不进这等神仙之地。」
那形容憔悴的妇人抬头打量眼前的精舍。此处秘传于帝京高门内眷之间,非旧识引荐不得而入。门面极显隐秘雅致,瞧着不过是一座掩映在茂林繁花深处的幽静宅院。靠得近了,便能闻到门缝里透着松节与龙脑香。
美妇掏出一枚椿纹牙牌。两名身着素色纱裙的女侍核验过暗记,躬身推开乌木重门。
迎面曲廊三折,两侧镂空木窗上嵌着大江灵蚌磨成的明贝镜。天光打在其上,在廊内折射出朦胧似幻的柔白紫流彩。
穿过几道白檀屏风,温热的药熏水汽迎面扑来。女侍将二人引至一处青石砌成的浴池旁,欠身低语:「汤中投了清肌散。夫人只需浸泡一刻钟,可洗去脂粉与浊气,待会儿受法时,肌骨方能受得住玉羊脂。」
待二人应声点头,女侍才上前利落地剥去她们身上的罗衣簪钗,扶入池中。侍者们各执浸透药汤的细丝帕与竹勺,小心为夫人擦拭面颊、淋水洗肩,四下里弥漫着浓郁药味。
出浴换上薄软素绢袍,她们被引入一间密闭静室。走往正中并陈着的两张半丈宽鹅白石榻,足下雪山鹿皮吸尽脚步声。
然而,当那憔悴妇人目光扫向榻旁木几上的白桦托盘时,身形陡然一僵。
盘内冷列列着刃口淬光的针器刀具——那十数根带倒钩的长骨针凿有纵向导槽,最粗的数根径足有三分,针芯透空,表面覆满微芒符文。
「这……这针怎会这般粗长?妹妹,这当真能驻颜?」妇人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斑竹软帘微响,身段高挑女子缓步走出。她生着精致冷白鹅蛋脸,双眸黑如漆墨,满头乌发凭白玉簪紧锁脑后,着绛紫玄绢长袍,周身散发着生木冷香。
「仙医。」女侍躬身退立两侧。来人步履极轻,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仙医不紧不慢地扯过浸透药汁的白丝帕,逐段擦拭节骨分明的手指,语气平静如水:「夫人不必惊慌。玉羊脂乃本舍秘法提炼的凝脂神物,若无这定容针逐寸穿刺肌底、将药膏锚固于肌骨之上,又怎能托得住下垂干瘪的皮肉?欲巧夺天工回春,哪有不见血的道理。」
见新客神色犹豫,她补充道:「施术前会服下梦云散,百骸麻木,些许痛楚也察觉不到。术后休养两日,用药调理封固,自然无虞。」
身旁的美妇早已见怪不怪,顺手解着素绢袍带,斜睨着笑道:「姐姐,想要长留青春,哪有不吃苦头的?你家老爷修行年余,顶你凡人十几载光阴……你若现在退了,往后就等着看他往小妾房里钻吧。」
仙医长指轻搭在妇人肩头缺盆穴上,暗劲透骨深入,顿时泄去她周身气力。
「躺下。」声音毫无波澜。
二人服下梦云散,不过十数息便双眼涣散,重重沉睡过去。女侍随即奉上精铜药碗,盛着黄白粘稠、带着浓重油脂与腥苦药气的膏体——这便是玉容精舍对外宣称能让容颜重回少态的玉羊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