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了。
他从来都是母亲的亲生儿子。
从无阴谋,从无偷换,从无觉禅氏流落在外的血脉。
一切只是母亲疯病后的狂想,他从不是谁的私心或谜底。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见他惊楞不语,阿其那主动接过药,还对他安抚道,“这药是四哥端给我的,与你无干。去吧。”
说完。喝了。死掉。
九州清晏,皇帝被叶澜依捶着腿,她手劲重,揉得腿上有了点活气,皇帝很受用,惬意说起:
“那个卫临,你觉得怎样?”
“谁?”
“怎么,照顾你这几年的太医你都不知道名字吗?”
“卫太医?这人除了请脉就是送药,臣妾一向也不在意。皇上怎么就说起他了?”
“朕有心抬举他。可一来他实在年轻,二来这几年他也没像他师父那样交出几个好方子来……”
“那臣妾也帮不上,他照管这几年,臣妾除了旧疾遇上时气犯过几回,其余时候连个风寒都没得上过,他可不是无用吗!不过……似乎又有种说法是,好大夫出不了名,皇上,有这么一说吗?”
“《鹖冠子》世贤第十六篇:扁鹊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闾;若扁鹊者,镵血脉,投毒药,副肌肤间,而名出闻于诸侯。”
她第一个字就跑了神,偏还要做出听入神又惊醒的神情:“原来真有这么个典故!”站起来行礼,“谢皇上为我解惑。”
皇上伸手,她伸出手去牵住,被扶站起:“宁卿亦为朕解忧。”
她借机献上丹药,皇帝艰难撑起眼皮,混混浊浊对这百斤银炭炼制的既济丹望上一望,施恩分她一颗。
叶澜依感恩戴德接下了药,皇帝盯着她吞服,抬手拿住她的脸,捏开,细细看她洁净的口腔,鼻子里笑了一声,满意地对她脸上拍了一拍,才放心把丹药服下。
叶澜依咬牙忍着活撕了老货的冲动,尽力不让脸上绷得太紧。
才出殿,她就把藏在手里的丹药仇恨地捏碎了,听见身后皇帝对刚进去的苏培盛说:“叫卫临回来复命吧。”
隐在门口一棵树上,足足一个时辰后,卫临方现身。她乍一看心底一惊,是路上颠簸吗,看上去一路至少颠簸下二斤肉来,怎如此憔悴。
卫临对她暗号一概不顾,径直入殿。
“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阿其那病不能起身,口不能言,微臣虽遵从圣命用药医治,并不见好转。其人弥留时只云:‘罪人今若死,是自绝于天下、自绝于皇上。’当夜子时,因重病不治身亡。”
龙颜大悦,皇帝搁了笔,不禁对他多说几句家事: “让朕想起当年良妃薨逝,朕恐阿其那不知何以为生,特望看查,谁知其人竟胖了!可知是无心之人,而今伏冥诛,可见朕当日所料不错。”
卫临不想懂坐天观井的乐趣。“皇上圣明。”接的又轻又快,不过心。
“苏培盛。传旨下去,封卫临为太医院院使,加封从四品,再赐御前行走。”
“谢皇上。微臣必当……”
皇帝一抬手,卫临闭嘴,苏培盛会意,立即将人送出殿去。
太阳好大。
太阳好大。
树越看越绿,逐渐浓成墨色渗入眼中,一团乌云里,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浮现,卫临看见母亲在百眼橱前精心配制他的死亡,又看见自己在棋盘上向老院使指出一条生路,他的手指和母亲的身影翩然重叠。
他今日已经崩塌过一遍,再无心力揭穿这个本不该有谜底的谜面。
太阳猛地向上腾跃,地面一瞬间抬升到卫临眼前。
……
一片空无,茫茫悬浮许久,渐渐又隐隐有光透出,始觉空中有物,物中有声,有谁在头顶说话,怕吵醒了他,仅用气声,絮絮,轻轻。
薄荷油气味自鼻腔一直冻到头顶,冰得清醒,觉出后脑埋枕在滑凉的丝缎里,颈侧敷着裹了冰块的绢袋,又有两道风往面上柔柔扇来。
“当时就是在这湖上,我看见一只大雁歪歪扭扭在冰上走,扑棱着翅膀,或许是掉了队,落在这里的。”
叶澜依由着卫临仰躺在她膝上,阿绿在侧跟着用扇子扇风。草木疯长,将低坐的三人掩住。这里借了水近,又是巨石投下的浓阴里,青石板上凉而不冰。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帕揩走冰袋洇出来的水。袖子松垮挽起来,扇坠碰了翠镯,金玉之声轻灵响在近处,远铺林涛,如梦亦如幻。
“……是了,大雁是最合群性的禽鸟,朝行云里,夜宿苇中,都是一群一群的,它们总不发出声音,若如你说一直叫着,那必是失群了。”阿绿附和。
“最后也不知那单只的大雁飞去哪了,大冬天的……醒了?没有啊。”
叶澜依低头查看,见他还装睡,并忍痛似的忍着眼泪,又替他遮掩着说下去:“这地方。我从前在园里时,热急了就丢了手里的活,跑到这睡上一气再回,有这块大石头,又有草遮着,犄角旮旯谁也找不到的……绿豆汤还冰吗?”
阿绿会意,去看顾食盒,里头放了绿豆汤、装着冰块的水盛、还有些暑药。阿绿一听见叶澜依吹哨唤她,想着别是中暑倒在园子里了,收拾出东西赶来,却见叶澜依将卫临拖来此处,紫雪丹和薄荷油是卫临早就嘱咐一定要叶澜依随身带的,都已用上,还不醒,才又喂安宫牛黄丸。
趁人不觉,叶澜依悄悄擦拭掉卫临脸上水痕。
冰越化越快。
他捂住脸,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叹气,冰终于化尽,放下手,睁开眼,隔泪望进她眼睛里,如雾天投湖。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摔懵啦?不认识了?”
“叶澜依。”他再念一遍,诵经或祈神似的虔心,“叶澜依。”
“哼哼,认得就好。起来喝绿豆汤。”
他坐起身来,先自观一番,口里微微发苦,抿出是何药物,问:“掐人中、合谷、内关后,再涂薄荷油促醒,都对。没白教你。只是为什么要用安宫牛黄丸?寻常中暑,用紫雪丹即可。”
“你一头栽那了谁知道是寻、常、中、暑。”叶澜依顿一个字就往他身上拍一下,拍去身上土痕。团绒凑过来闻他,又爬到他腿上卧住。
阿绿递上了冰好的绿豆汤。
饮罢,行礼拜谢。
她不理会,还随意坐着,拿起顶子随手转了一圈,看他伸手要取,不给。卫临只好低头,叶澜依为他带上,说:“恭喜大人,贺喜大人。顶子上的珠子又快换了吧,再换是青金石的?”
无人应贺,帽檐下一双半梦半醒的眼睛只是蒙着泪盯着自己,她耷下眼皮,起身要走,团绒跟着一起。
他声音还被眼泪泡得软囔囔的:“你袖子……”
放下袖子时,金光猛现,他这才发现随身带的合欢花钱已被收了回去。
叶澜依走过栀子树下,遍身花影不掩芳姿,回眸一笑,久遮的阴云一下子撕开,阳光生猛扑来,明快温热。人世最后一份挽留,都是由你呈现给我。
我喜欢你一切笑容,单纯的或不单纯的,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