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到心里去了。
— — —
开庭那天。吴桐见到了张磊。
他胖了点。穿了件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旁边坐着他的新女朋友。年轻。漂亮。头发染成了棕色。
张磊看见吴桐。眼神躲了一下。
然后又挺了挺胸。
好像他很有道理似的。
庭审的时候。张磊的律师一条一条念明细。
念到产检费是"女方个人消费"的时候。
吴桐看着张磊。
张磊低着头。看着桌面。
不敢看她。
吴桐忽然就不生气了。
她觉得可悲。
为他。
也为自己。
她以前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她以前怎么会以为他能托付终身。
真是瞎了眼。
轮到陈律师答辩的时候。
她站起来。
说了一段话。
吴桐到今天都记得。
她说:
"法官。原告说恋爱花销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赠与,没结成婚就要返还。那我想问——"
"女方上学以考好大学为目的,没考上,学校退学费吗?"
"老百姓买彩票以中大奖为目的,没中,彩票站退本金吗?"
"投资做生意以赚钱为目的,亏了,有人给你兜底吗?"
"为什么到了婚姻这里,男人花的每一分钱都要有回报?为什么男人的付出必须有结果?为什么女人的时间、身体、青春、生育能力,就可以不算数?"
"原告说产检费是女方个人消费。好。那我们来算一笔账。"
"孕期十个月,女方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随便吃药,要忍受孕吐、水肿、失眠、妊娠纹、身材走样。这些怎么算?"
"分娩的时候,顺转剖,肚子上挨一刀。这个疤一辈子都消不掉。这个怎么算?"
"哺乳期,女方睡不了整觉,乳腺炎发高烧,堵奶疼得掉眼泪。这些怎么算?"
"孩子三岁了,女方每晚起来两三次喂奶、换尿布、盖被子。男方在旁边打呼。这些怎么算?"
"这些。是不是也算女方的'个人投入'?"
"如果产检费要返还。那这些。是不是也该折算成钱。让男方支付?"
法庭上很安静。
法官皱着眉。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张磊的脸涨红了。
他的新女朋友脸色也很难看。
张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吴桐坐在被告席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忍着。没掉下来。
因为陈律师说的这些话。
从来没有人替她说过。
她自己也没说过。
她以为那些都是应该的。
怀孕是应该的。生孩子是应该的。带孩子是应该的。身材走样是应该的。睡不好觉是应该的。
都是应该的。
所以。
都是不值钱的。
所以。
他可以反过来告她。
要她还钱。
— — —
判决下来。是一个月后。
法院驳回了张磊大部分诉讼请求。
恋爱期间的共同消费——不用返还。
彩礼——结婚三年且育有一女——不用返还。
产检费、分娩费——夫妻共同生活必要支出——不用返还。
月嫂费——也是夫妻共同支出——不用返还。
张磊要支付的抚养费,从每月一千五,提高到了两千。
吴桐赢了。
她拿着判决书。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晃眼睛。
她没哭。也没笑。
就是觉得。
累。
太累了。
为了打这场官司。她跑了十几趟律师事务所。收集了几百页证据。跟张磊吵了无数次。晚上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掉。
就为了证明一件事——
我怀的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个人消费。
这个证明。
居然还要靠打官司。
居然还差点输了。
吴桐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包里。
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今天还要去接孩子。
囡囡昨天说想吃草莓。
得去买。
她往前走。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步子不快。但是稳。
官司赢了。
可她没什么可高兴的。
因为她知道。
不是所有女人。都能赢。
不是所有法官。都会这么判。
还有很多很多的女人。
在离婚的时候。
不仅要不到补偿。
还要被男方追着要钱。
产检费。个人消费。
分娩费。个人消费。
月嫂费。个人消费。
她怀胎十月的辛苦。她肚子上的疤。她熬过的无数个夜晚。
在某些人眼里。
就是四个字。
个人消费。
吴桐走到地铁站。
停下来。
抬头看了看天。
蓝的。
很干净。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走了进去。
生活还要继续。
孩子还要养。
日子还要过。
但是。
她记住了。
那四个字。
个人消费。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