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往产房里冲。
苏清和靠在墙上。
慢慢滑了下去。
坐在地上。
护士赶紧过来扶她。
"苏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苏清和闭着眼。摆了摆手。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
落在她脸上。
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
但是她的脸。
很平静。
像一座山。
【其五 ·工厂】
一九九八年。苏南。红星机械厂的会议室里。
陈桂芬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她爸、她弟,还有厂里的几个老股东。
她爸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桂芬,"她爸说,"厂子以后就过户给你弟了。你一个女娃,早晚要嫁人,厂子给你也是外人的。以后你就在厂里给你弟打工,多帮衬点就行了。都是一家人。"
她弟陈建国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得意地笑了一下。
陈桂芬看着那份文件。
过户协议。
她签了字。厂子就是她弟的了。
她想起十年前。厂子快倒闭的时候。是谁跑遍了长三角拉订单。是谁守在车间里三天三夜修机器。是谁大年三十还在火车上往回赶。是谁把一个快黄了的厂子。做到了镇上利税第一。
是她。
陈桂芬。
一个女娃。
她慢慢抬起头。
看着她爸。
又看了看她弟。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冷。
她拿起那份协议。
翻了翻。
放在桌上。
"机器是我修的。"她说,"单子是我跑的。工人是我招的。客户是我一个一个喝出来的。你给他个空壳,看他能活几天。"
"我不当血包了。"她站起来,"我自己出去立招牌。"
她爸愣了:"你说什么?你要走?"
"走。"陈桂芬说,"技术员我带走五个。销售我带走三个。客户那边,愿意跟我的我就接着。不愿意的,留给建国。"
"你敢!"她爸拍了桌子,"我是你爹!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你的。"陈桂芬说,"我的脚长在我自己身上。我说了算。"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对了,"她说,"这个月工资记得给工人结了。别拖。以前都是我催的。以后你自己想着点。"
然后她拉开门。
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亮。
刺眼睛。
她眯了眯眼。
然后迈开步子。
往前走。
步子很大。很稳。
身后。她弟还在喊:"你走了你别后悔!"
陈桂芬没回头。
后悔?
她这辈子。
最后悔的事。
就是没早点走。
【其六·职场】
二零二四年。上海。陆家嘴。某跨国公司总部的董事会议室。
沈知予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对面坐着董事长和三个董事。
她三十二岁。大区总监候选人。业绩全公司第一。手下管着两百多号人。
董事长咳嗽了一声。
"知予,"他说,"你的能力我们是认可的。但是呢……你马上三十了,随时可能结婚生子。这个大区总裁的位置,董事会呢,还是觉得给男性更稳妥一点。"
沈知予看着他。
没说话。
董事长以为她没听懂。又补了一句:
"你也理解一下。公司毕竟要考虑稳定性。万一你休产假了,这么大的盘子谁来接。啊?"
沈知予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那种。了然的。笑。
她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拿出一叠文件。
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手里所有核心客户的名单。"她说,"一共四十七个。占公司华东区营收的百分之六十二。"
董事长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他问。
沈知予站起来。
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的子宫不归董事会管。"她说,"但是你们的核心客户群,归我管。"
"今天我不仅要辞职。"她看着董事长的眼睛,"我还要带走你一半的利润。"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董事们面面相觑。
董事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知予!"他拍了桌子,"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吗?"沈知予笑了一下,"我在公司干了八年。从实习生做到大区总监。做了三亿的盘子。就因为我可能要生孩子,所以这个位置是男人的。"
她拿起手包。
"你们觉得稳妥。"她说,"那就找你们觉得稳妥的人去。看看他能不能守住这三亿的盘子。"
她转身往门口走。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董事长在后面喊:"你就不怕你以后后悔吗!"
沈知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过脸。
说了一句话。
"不认命是一种野心吗?"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那我就是天生野心家。"
说完。她拉开门。
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咔哒"一声。
很轻。
又很重。
— — —
六个女人。
六个朝代。
六种身份。
从大唐到现代。
从书生到商人。从武师到医生。从厂长到总监。
她们不一样。
她们也一样。
一样地被规矩拦着。
一样地被人说"不行"。
一样地。
不认命。
有人把文章写在墙上。
有人把生意握在手里。
有人把刀架在大堂。
有人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有人把厂子甩在身后自己立招牌。
有人把辞职信拍在董事桌上。
一千四百年。
从贞观到二零二四。
路很长。
很难走。
但是总有人在走。
一个。两个。三个。
一代。两代。三代。
她们不是英雄。
她们只是。
不认命。
而已。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