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奶奶今年七十三了。
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城里打工,孙子也上了中学。每个月儿子往她卡里打两千块钱,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村里人都说她有福气,儿子孝顺,孙子懂事,一个人住老房子清清静静的,多好。
王奶奶也笑笑,说"挺好挺好"。
但是她有一件事,没跟儿子说。
每天天擦黑的时候。她就扛着一把铁锹,往后山走。
山上有坟。
老的新的,大大小小几十个坟包。村里人都葬在这儿。
王奶奶不是去看老伴的坟。
老伴的坟在山脚下,离得近,她每天早上都去,拔拔草,擦擦碑,说两句话。
她去后山。是去守另一座坟。
是王家姑娘的坟。
王家姑娘叫王秀琴。二十一岁。白血病走的。
刚走半年。坟就被人挖了。
那天早上她妈上山来给女儿送吃的。走到坟前,腿一下就软了。
坟被刨开了。石棺盖撬在一边。里面空了。
骨头没了。
她妈坐在坟地里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晕过去。
村里人都来了。看了也叹气。
"造孽啊。"
"肯定是被偷去配阴婚了。"
"这一片最近不太平。前村老李家的姑娘去年也被挖了。"
"能卖十几万呢。丧良心啊。"
报了警。警察来看了现场。取了证。
但是没找到。
山上没有监控。夜里也没人看见。
骨头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
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王秀琴她爸后来花了三千块钱。在坟头装了个监控。
太阳能的。对着空坟包。二十四小时拍着。
村里人都说"至于吗"。
"人都没了,骨头都没了,装监控有啥用。"
"还能再偷一次不成。"
可是她妈说:"装。"
她说:"只要我活着一天。谁也别想再碰我女儿一下。"
"哪怕只剩个空坟。也是我女儿的家。"
王奶奶认识王秀琴她妈。
年轻的时候一起在生产队干活。一起纳鞋底,一起种玉米,一起在河边洗衣服。
那时候秀琴她妈是村里最俊的姑娘。一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现在呢。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女儿走了之后。她一下子就老了。
王奶奶每次看到她。心里都揪得慌。
因为她知道那种滋味。
她知道。
亲眼看着亲人的坟被挖开。骨头没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是什么滋味。
因为五十多年前。她姐就是这么没的。
王奶奶的姐姐。叫秀兰。
十九岁。病死的。
那时候穷。家里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薄木匣子葬了。埋在村西头的乱葬岗。
埋了不到一个月。坟就被人挖了。
骨头被偷了。
给邻村一个死了的光棍配阴婚。
那时候更乱。也没监控。也没人管。
她爸找到了那家人。人家死活不认账。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们挖的?"
"有证据吗?有本事你告去。"
她爸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能怎么办。
打也打不过。告也告不起。
最后只能回来。蹲在空坟前哭。
她妈哭瞎了一只眼睛。没过几年也走了。
那时候王桂兰才十五岁。
她记住了。
记住了她姐的空坟。记住了她妈的瞎眼睛。记住了她爸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背影。
也记住了那些人。
那些连死人都不放过的人。
那些把姑娘的骨头当成货物卖钱的人。
她那时候就想。
以后要是我有能力了。我就守着。
不让那些人再偷姑娘的骨头。
所以王奶奶每天都上山。
天擦黑的时候去。天完全黑下来才回来。
扛着铁锹。拄着拐。
慢慢地走。走到王家姑娘的坟旁边。
找个石头坐下。
坐一个多钟头。
有时候跟秀琴说说话。
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看着坟。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村里有人说她傻。
"人家的坟,你天天去守着算啥。"
"你又不是人家亲戚。"
王奶奶也不解释。
笑笑。该去还是去。
她知道。
她守的不是王家姑娘一个人的坟。
守的是所有那些死了也不得安生的姑娘。
守的是五十多年前她姐没守住的那座坟。
有一次。后半夜。真的来了人。
王奶奶那时候已经回家了。睡到半夜听见山上有狗叫。
她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跑。
拄着拐。跑得喘不上气。
跑到的时候。看见两个黑影。正蹲在另一座新坟旁边。
那是前村老张家的姑娘。才十七。喝农药走的。刚埋了三天。
王奶奶一看就急了。
抄起手里的拐棍就往地上一顿。
"干什么的!"她喊。声音不大,但是很厉。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回头看是个老太太。
"老太婆,少管闲事。"其中一个说。
"我就管了!"王奶奶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敢动一下试试!我喊人了!"
"你喊啊。"那人说,"这大半夜的,谁听得见。"
王奶奶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哨子。
她放在嘴边。使劲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