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德宗出来时,老掌门一直把你送到山下。
老人家清修多年,已经很久不理事了,你为了私心贸然上山,也深感惭愧。
“唐门长去世后,你就没合眼了吧?”
“您老人家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你嗯嗯啊啊敷衍老掌门,手上还在噼里啪啦打字,给名为“袁师笑”的小姑娘解释你是她师父因为担心请来的暂时监护人,有事可以找你平。
“许新做门长,你就真的甘心?”他问。
你打字的手顿下,不动声色把手机揣回口袋,抬起眼睛看着前方平坦的山道,“您这话说的,谁是唐门下一任门长跟我有关系吗?”
“没有吗?”
老人家反问你,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怜惜,还有笃定的了然,“天师府,上清派,火德宗······我不信这短短几天,你只跑了我们这几家。”
“这样的东奔西走,同人暗地里打机锋,你从前是最不喜欢的。”
是啊,从前。
过去是个太残忍的词了,欢乐与悲伤可以融化在同一个字眼之间。
“人总是要长大的。”你垂眼,下意识还嘴,“您老人家早些年还不爱见红色呢,连过年都见不得红,现在怎么挑了这样鲜艳的红袄子?”
这下轮到老人家翻白眼了。
早些年他因为故人神伤,确实见不得红色,总觉得刺眼,像血,但现在这不是慢慢释怀了吗,真是的。
时间终究是味好药,即使填不平伤疤,也多多少少还能模糊一些疼痛,再去触碰曾经以为再也不敢打开的记忆。
他摸了摸身上新做的红袄子,吹胡子瞪眼,嘟嘟囔囔抱怨你的牙尖嘴利。
“年纪大了,悼念故人而已——你这丫头,偏跟杨烈学得这般嘴刁,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你顿住脚步,一时没有说话。
他说的不错,除了方才提到的几家,你这几天又陆续联系、甚至亲自上门拜访了好几家当年的涉事流派,光是电话都不知道打了多少个。
跋山涉水,依次拜访,跟好几位退隐多年的老前辈挨个喝茶,希望他们能对许新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为唐门藏匿弟子的事赔罪致歉。
好话说了一箩筐,掏心窝子的话也挨个讲了整个晚上,好在时过境迁,七十多年的光阴流转间,旧人死的死散的散,即使活下来的也大多垂垂老矣,岁月也足以冲刷掉当年的许多仇恨棱角,留下更多的理性和反思,宽容与叹息。
很多事情远比当年门长处理时来的顺利。
有前辈叹息当年,愣了很久之后反过来安慰你不必挂怀,说当年的糊涂账,谁也怪不得;也有前辈边哭边骂,哭人心哭世道,哭若当年他也有勇气和底气,或许他的师弟就不用以死给个交代。
流云剑如今只剩了独苗,那位老人家最精明通透,半点儿不在意旧事,反倒趁火打劫,让你关照他出门闯荡的独苗苗袁师笑,又给你推了绿泡泡,今早才被通过好友申请。
闭门羹自然也有,有的流派态度冷淡,只让你回去,说唐门的事与他们无关;好在虽然态度冷,万幸没有什么再追究的意思。
你知道他们的为难,当年死了自家人,如今却看着别人家和睦团圆,若上门的不是你,早把来人打出去了。
当年的事,时局所限,对错难论。门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留许新一条命,其他流派却有不少是实打实赔了精心教养的弟子,又折了重要的传承,实打实给自家留了伤疤。
有的人好了,有的人好不了,都是伤心事罢了。
譬如你面前这位火德宗老掌门,作为那位丰平前辈最信赖的大师兄,心里又装了多少苦,才会在师弟伏诛后的漫长余生里,不愿见一星半点儿的红衣。
仿佛只要看不见红色,就能避开那件耿耿于怀的旧事。
而如今终于愿意穿这样一件红袄子,是怀念师弟,也与过去与自己和解;还是大限将至,想从这样的红色身上,再看看师弟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影子呢?
你不知道,但兴许,大家都一样,心里埋着故人的坟,连提起都会止不住眼泪。
又走了两步,老人家还是忍不住了。
“你不想争就不争吧,还差几家没去?”他状若无意问起。
“术字门,还有······”
“术字门陈金魁,你对付他倒是不难,那小子贼得很,在你手上吃过亏,也没必要为了一个许新跟你跟唐门翻脸······还有哪家?”
“······求真会。”
你姑且吐出了这个名字。
“怎么,你连天下会风正豪都打了,还怕劳什子求真会?”
“跟那没关系。”你恹恹的,“不想同他们吵架而已。”
你连天下会和王吕两位都不惧,怕什么求真会。
有本事就打一场,看谁是手下败将。
“说到底,还是杨老弟给你留了个烂摊子。”老门长摸着胡子唏嘘,“随随便便的去死了,又随随便便的把偌大的宗门甩给你们,最后闹成这样子,谁不觉得可惜。”
老门长说的一点儿没错。
杨烈若是还在,唐妙兴不会如此极端,一切都不会闹成现在的样子。
杨烈师兄······啊,杨烈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