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甄言心里想着的究竟是哪个男人,可那份令人安心的感觉,却真真切切地触动了他。
一向清醒自持的男人终于按捺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言言,你现在都叫我师兄了?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甄言很快惊觉,自己的神情泄露了心底的秘密。
她不愿多生是非,只是温柔地回应:“师兄,没有,真的没有。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最敬重的兄长,我也曾试着想要靠近你。”
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那晚在隐竹山庄,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和你在一起……虽然出了意外,被打断了。可后来我也认真想过,或许,我更愿意永远把你当作哥哥来敬重和珍惜。”
男人的自尊心让江世谦无法再放低姿态。
他垂头敛目,声音闷沉:“言言,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但你刚才说的那几条合约条款,我觉得你有些误会了。不如你把合约找出来,给我看看?”
甄言揣度着,江世谦怕是心有不甘。
她虽经历过风浪,说到底不过是个年轻女人。面对这个一向爱重自己的男人,如今这般委曲求全,她不由得心软了。
“没问题,师兄。但你知道,咱们结婚以后一直住在雪域花园,这房子里值钱的东西和文件,我都存在银行的保险箱里了。”
江世谦这才抬起头看她。
男人眼底带着几分潮湿的痕迹,让甄言既惭愧又不安。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背,语气恳切:“真的,师……世谦,明天我就去银行,从保险箱里拿出来给你看,行吗?”
“好吧。”男人说着抽出手,轻轻抱了抱她。
他把头搭在她颈间,极小声地在她耳畔低语:“言言,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甄言握紧拳头。
想到江世谦在她和外人面前一向傲气临风,如今真要分开了,见他这副落寞神情,她心有不忍。
可一想起汪斐那孤寂的背影,她又一天也等不下去了。
她只得忍痛说道:“世谦,对不起。”
丑寅之交,这夜的纷乱终于落下帷幕。
甄言回到自己的房间。
站在门外的江世谦已经端不出往日的温和。这个素来从容的男人此刻苦着脸,声音艰涩地向她道了晚安:“睡吧。女孩子睡得太少就不漂亮了。”
他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不管怎样,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的。”
甄言本就几近崩溃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她本已打算关门,听到这番话,却忍不住拉开房门,冲动地抱住了他的腰身:“世谦,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们一家人根本撑不到今天。是我没有这个福气……但我希望你永远是我最敬重的兄长,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好吗?”
江世谦善解人意地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别这样了,早点去睡,明天早上我们还要见面呢。你不是说了,要把合约拿出来给我看的?说不定找到漏洞,我就反悔了呢。”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甄言半信半疑,可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由得哭笑不得:“讨厌。”
“我回去了。”女人轻声说完,转身离开。
江世谦温和得一如往常:“嗯,盖好被子,今晚有些凉。”
“嗯,晚安。”
房门轻轻合上。
江世谦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听着屋里女人的脚步声来回走动,渐渐停歇。
他才深深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在空荡的走廊里徘徊了许久。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慢得像在探究什么。
走到客厅转角处,他忽然停住了,那是婚宴当晚他曾大醉不醒的露台。
玻璃门映着窗外稀薄的夜色,他走过去,轻轻拉开,晚风裹着凉意涌进来。露台上那张长条沙发还在老地方,沉默地等着谁。
他记得,那晚他就躺在那儿。
婚宴的红酒是他亲自挑的,入口回甘,余味香醇。他本想让那甘甜成为记忆的开始,却没料到,成了麻醉自己的借口。
一杯接着一杯。
他咽下去的不是酒,是所有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理由。
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爱意,那些注定无解的深情,那些永远不为外人道的卑微与执念。
醉倒的那一刻,他以为可以不必面对天亮,不必听见婚礼上那声礼貌而疏离的:谢谢你,师兄。
他以为只要醉得够深,就能把自己埋进夜色里,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起随风散去。
如今他站在同一个露台上。
夜风如旧,微凉中带着草木的气息。沙发如旧,黑色的皮革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沙发的扶手,仿佛还能触碰到那夜自己醉倒时残留的体温。
可身边还是空的。空空荡荡,就像那夜一样。
夜风穿过露台,卷起窗帘的一角又放下,他缓缓坐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
星星稀薄,月光清冷。偌大的露台上,依然只有他孤身一人。
仿佛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