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雅。"裴依琪开口。
"嗯。"
"我在想那天晚上的事。"
赵初雅没有动,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丛正开得茂密的薄荷上。裴依琪说"那天晚上"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说重了会碰到什么东西。
"你问我为什么话变少了。"裴依琪说,"因为我在想你说的那些话。"
赵初雅把目光从薄荷上收回来,落在裴依琪的侧脸上。裴依琪没有看她,还是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杯凉了一些的茶。
"我从小在广东长大,广东是一个很传统的地方。我妈从小就告诉我以后要嫁个好人家,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我从来不知道女孩子跟女孩子之间还可以有这种可能。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你说的那些话,还有我自己心里的那些感受。"
赵初雅没有打断她。裴依琪的茶杯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她又开口了:"你发烧那晚,我半梦半醒的时候确实感觉到有人抱着我。后来老板娘说你站在风口里把自己吹凉了再回来抱我。我那时候想的是,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对过我。不是那种'对你好'的'好',是那种把你放进自己身体里去的'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终于侧过头看着赵初雅。"你那天在水里跟我说的话,我不是没有想过。从新疆那次开始就在想了。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不敢。所以我一直在拖。拖着不说话,不回应,好像这样事情就不会变。但我在大理这些天,觉得好像不能一直拖下去了。拖下去对你不公平。"
赵初雅看着她。裴依琪坐在那把藤椅上,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鸢尾蓝的头发照成暖融融的浅色。
她的表情很平,但手指在杯沿上一直转着,那种重复的、无意识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心里还没有完全稳住的东西。
"那你现在想好了?"赵初雅问。
裴依琪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不想再让你等了。"
赵初雅没有说话。她从裴依琪手里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我不怕等。"
裴依琪看着她空掉的手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一点的弧度就收了回去。"你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把别人的感受放在前面。我明明说了还没想好,你却说你不怕等。"裴依琪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你就没有想过,如果你等了之后我没有给你想要的答案,你会怎么样?"
赵初雅想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想过。"
"那你——"
"但我还是会等。"赵初雅说,"因为你不是那种会让我白等的人。"
裴依琪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她看着赵初雅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
院子里的光线一点点变亮了,从藤椅边缘慢慢铺到两个人的脚尖上。
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开始走动,自行车的铃铛响了一声,从墙外穿过去又消失了。
裴依琪低下头,把藤椅扶手上的一片枯叶捡起来捏在指尖转了一下。"那你要等多久?"
赵初雅想了想:"多久都行。反正都四年了。"
裴依琪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片枯叶的脉络,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叶子脆而干,在她的指尖转着,细碎的边缘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光。她看了一会儿,把叶子轻轻放在藤椅扶手上,然后站起来。
"今天去洱海边走走吧。"
"好。"
裴依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初雅。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鸢尾蓝的头发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初雅。"她说,"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但我想跟你待在一起。这算不算答案的一种?"
赵初雅看着她站在晨光里的轮廓,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碎发和微微抬起的下巴,她想起四年前那抹在走廊尽头走过来的鸢尾蓝色。那个人对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你是新来的吧",她在那一秒里掉了一沓文件。
从那一秒开始,她走过了三年多的时间,走过了八个城市和一次泥石流,走到了现在的这座大理城的早晨。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算。"
裴依琪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比刚才那一下更久一些,像一道被慢慢推开的门缝。"那走吧。"
赵初雅站起来,跟她并肩走过了那个庭院。藤椅上那片枯叶已经被风吹落在了石板上,在晨光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之后被风吹走,翻了个身落在墙角那丛薄荷的根边,不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