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本也是只蝼蚁。】
百算子见他又沉默下来,心想孩子也许是思念故土,但一个偷东西的小叫花子能有什么舍不得人间的呢,是仙山上的日子不够舒坦吗?
罢了,罢了。
他弯下腰:“我看你是累迷糊了,走吧,带你回老家看看。”
瞧了那些人间故人被岁月和世道揉搓的模样,这孩子也许就会明白自己的幸运,明白自己名为“灵运”的意义。
昔日寄居的破庙里换成了新的孩子,他们仓惶又迷茫,像一群惊恐挤的小兽,自己从前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吧。他回头问:“师父,能将他们也带回去么?”
百算子摇摇头。
“他们皆是无缘之人。”
他记得东市旁有一户人家,那家的小姐乐善好施,长得又漂亮,让他觉得仙女应该就是这般模样。
那小姐后来嫁了人,两年后死在了生产的夜晚。
他还记得那户将他揍了个半死又放了狗的员外,如今更加风光,面目也不再那么凶恶了,反倒一口一句“小仙长可赏光来府中歇脚喝茶”。
那些他记忆中希望见到的脸,他一张都没再见过。
师父告诉他,这便是世事无常,凡人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决定,而他已经跳出此间,难道还看不透?
这场旅行似乎并没有开解到他,反而令那张漂亮的小脸愈加沉闷了,百算子暗自琢磨,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回去之后别忘记勤加修炼,茵兰会将开,我得带着今年的弟子们赶去会场,这些日子恐怕顾不到你了。”
百算子的洞府灵气充裕,丹药法宝都不缺,也算给萧灵运留了半套家底,只盼着回来后这小子能有点长进。
萧灵运总觉得心中有那么一根芽马上就要破土而出,还差一点,他就能打通那个一直看不清的关键。
等真正看清的那一刻,他也许就能找到自己的道吧。
半月后,青虹山大胜而归,由百算子门下大弟子拿下魁首,捧回了这次盛会最引人瞩目的彩头:
问天壶。
青色的长颈双耳壶摆在桌案上。
从那上面古老又精致的花纹上确实可以推测其来路必不简单,古语写就的咒术灵纹密密麻麻镌刻在内部。整体构造流畅优美,金玉镶嵌浑然一体,就算落入人间,也必会被纳入帝皇王室的珍藏。
师父说此壶可引领神魂抵达穿越九重天阶,向天道索问。
天道知晓一切,你所困惑的,难以理解的终极奥义都只需天道的轻轻的一个点拨。
百算子夜以继日地演算出启动问天壶的阵法,带领诸位弟子一齐将这座繁复的大阵刻画在洞府内壁之中。青虹山诸人皆言:百算子此番登天阶求得天道真解,日后怕是要成为第一位以相术飞升的真仙了。
若是真到了那种境界,岂不是旦夕祸福一眼便知,轻而易举就能掌握万事因果?
萧灵运有幸成为护阵弟子中的一个,当他端坐在下首亲眼见到灵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一层一层构建问天之路时,当他看到师父面露近乎狂热的喜色时,心底那个沉睡的愿望突然苏醒。
他是路途荒野的孤客,终于在黑幕的空中找到了唯一的启明之星,没有哪一刻的他如此渴望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想知道实现这个愿望的路,该怎样走。
愿望在脑中诞生的这一刻,连灵台也陷入风暴,盖过在场所有人对真知的渴望。
于是在这条道路连通的瞬间,问天壶回应了他,更准确的说,天道选择回答他的问题。
在那一刹那他明白了,人并非生而自由,人并非生而公平,人终其一生劳劳碌碌,都将自己燃成天道的薪柴。
而修仙者的幸运在于,他们摸到了天道的轮廓,从此才拥有选择道路的权利。
那么,他也要选择一条路,一条道,这条道的结局可以让全天下所有普通的凡人都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让人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再被天注定的命运戏弄于股掌。
要怎样做,该怎样做?
他叩问天道,寻求最终的解答。
混沌灵气包裹的境界之中,他听见无法辨别的呓语,他看见无数分裂铺展的脉络飞速延伸生长,他感受到自己落入温暖的窒息中,犹如婴孩徜徉在母亲的羊水。
他被撕裂又重组,升起又坠落,陷入疯颠又陡然清明。
他死去,又重生。
他看到了世界真实的模样,看到了天道真实的模样,天道没有给予他任何话语的回应,却又坦然向他展露真理的一角。
天道打开了一扇门,给予少年人穿越世界界限的权利,前往千万个有可能的分支中寻找最接近的答案,让他从此踏入一条永不回头的旅途。
他不会再回头。
当他终于走到旅途的终点,躺在可以指引那条道路继续延伸下去的人的怀中时,忽然没那么多想要回忆和怀念的东西了,他没有告诉江梦归将来会发生什么,尽管未来的一切已经确定的铺展开来,任何人都无从更改:
有人要忍受孤苦,有人要死别爱侣,有人要开辟天地,有人要求索真知。
四人的命运注定交叠前行,缺一不可,这是他经过千万次尝试后得出的结论,也是一把朝着天道拉满的弯弓,阖眼的一瞬,箭矢便不可阻挡的射出,它会经历漫长的时间,终有一日划开被天道遮蔽的日月,将新生的希望送给遥远未来的人们。
所以,不必着急。
以后,每个人都会有很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