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验丰富的扒手在挑选对象时亦有一番讲究。

穿着太过华贵的不偷，那样的公子佳人身上大多不揣真金白银，而是中看不中用的香囊玉坠，不好销赃不说，那身边随行的家仆若有眼尖的，反倒要被捉个正着，轻则受顿拳脚，重则扭送官府，左右都是不值当的。

一看着就是贫苦人的不偷，大家都是在这世上混口饭吃，小贼亦有义气，不拿人家的救命钱。

就是要找那种不贫不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上去有点小聪明又不多，肯花钱又要算计的人，就比如眼前这位。

狗儿远远跟了人一路，眼下时机正好。

他装作瘸子一拐一拐地往前凑，经过时再故意不小心撞一下。

“诶呦，对不住，对不住。”

趁着那人注意力全在肩头的瞬间，两指轻夹着那钱袋落入袖中。

呵，简简单单。

接下来只要悄无声息地混进人群，找个角落细数今天的进账，他手感精准，光是掂量那重量就自信今日能添一口荤腥。

狗儿正要溜之大吉，没成想那失主回了头。

“小友留步。”

那人并没有碰他，只伸出两指念了两个字，狗儿的胳膊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起来，怎么也挣不脱。

狗儿慌乱中抬眼，对上一张淹没在人堆里也捞不出的平平无奇的脸，若是早知道这是个混迹人间的修仙者，他肯定不会动一根手指。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修仙者兴许比那些官少爷们更加睚眦必报，听说他们大多不受律例管辖，来去自由，若是要惩治人来指不定有更厉害的法子，一想到这，狗儿骨头先软了。

修仙者俯下身端详狗儿两眼，突然高兴起来。

“我就算到今天走这条路有好运，看这面相！”

对方猛地握住另一只手。

“瞧这骨相！”

“实在是逆水行舟，大破大立的命啊！”

混混沌沌的狗儿就这么被那人带回了仙山。

他无所谓乐意不乐意，只想着幸好没有挨打，又有了个可以吃饱饭的地方。

他不叫狗儿了，百算子给他改了名字，明天灵境，运化无方，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但是，萧灵运，这样一个缥缈高深的名字，似乎不该属于狗儿。

狗儿是人间角落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贼，能偷会跑，在泥坑里与富家狗抢食，有一些同病相怜的同伴，他们会挤在破庙的草堆里互相捡虱子，月光照着孩子们木然的脸。

他们从没人开口提将来。

所以萧灵运第一次面对百算子的问题时，理所应当的摇了摇头。

“不知道。”

道是一个人心之所向的命运，是与未来相连的希望的灯火。

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希望是什么。

他说他的希望是不挨饿，但师父说那不是希望也不是道，只是他作为凡人残存的欲望。

好在师父脸上并没有露出愤怒或是失望的神色，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不急，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可惜他花了十年也不曾想明白。

引气，辟谷，捻灵，唤剑，不论哪一个环节，他都比同门的师弟还要慢。

百算子告诫他：“我知道你从前不易，正是因为如此，你才更应勤加修炼，不枉费这一份机缘。”

他说：“师父，我只是想不通，所以才慢。”

“你有什么想不通的？讲给师兄听听。”

小屁孩能有什么烦心事，不过是点鸡毛蒜皮，就要当天塌下来一样。

“我想不通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其他和我一样的那些孩子不行？”

“因为你有仙骨，咱们师门专传相术卜卦，所以我当年一眼便瞧出来了。”

“那为何我有，旁人却没有？”

“是天道给的，天说了算，你有是你的机缘，机缘岂能人人都有呢。”

“那天道又是凭什么光给我呢？”

“呃......也不是光给你的，你看为师，咱么青虹山上这些同门们，都是有仙缘之人啊！”

【可是师父，青虹山上弟子百人，可以天地逍遥无拘无束，人间众生却有百万人，千万人。】

【我是最幸运的一个，但我又无法理解自己的幸运。】

【您说得道之后再回看人间，便会觉得众生都如蝼蚁般弱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