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青没有做任何反驳，也没有做任何解释。他在他的这句话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低笑了一声，问：“小苏，你觉得，我当年救纪司雪，是因为我对他存有私欲。那你呢？”

苏安朗皱了皱眉，反问：“我怎么了？我可没有为了谁去杀人。”

“你也许真的没有杀人，可是……”林牧青缓缓抬起眼，问，“这些年，你一直与纪忍有联系，对么？”

苏安朗愣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回道：“对，那又怎样？我不能与我的病人有联系么？”

“你的病人？”林牧青嗤笑了一声，问，“他真的只是你的病人么？”

苏安朗没有说话，下意识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与纪忍接吻的触感，他还记得，与他说过的每一句情话，他也都记得。

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得。

他对于他来说，早已不是病人那么简单。

林牧青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笑了笑，说：“苏安朗，你跟他相爱了，所以你今天才来质问我当年的事情。”

“……”

“本质上，我们没有区别，你没资格指责我当年的决定。”

“但当时活下来的是纪忍，纪司雪在那场车祸里当场死亡了！”

“他没有当场死亡！”林牧青厉声反驳道，“什么是当场死亡？谁定义的死亡？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就是死亡吗？那只是肉|体死亡！

只要脑部还能检测到活跃信号，那就不能说他已经死亡！那些急救医生，什么都不懂，你作为神经内科的医生，你难道也不懂吗？”

苏安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学长，你这是在强词夺理！你疯了，你已经疯了！”

“我没有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林牧青冷冷地说，“我在救一个我觉得应该救的人。你作为医生，总要面对死亡，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难道在你手里，从没死过病人么？”

苏安朗红着眼，瞪着他，半晌不知所言。

他不想再跟他争执了，任何争执都已经没有意义。

他最敬重的学长，在当初提出那个诊疗方案的时候，就已经走火入魔了。

他哽咽了一下，才又颤声问道：“学长，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纪忍当时能活下来？”

林牧青冷着脸走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淡淡回道：“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还能是什么，天灾人祸，能活下来，无非是运气好。”

“不，不是他运气好。”苏安朗背靠着窗台，抱着双臂垂着头，低低地说，“我后来去交警局看过事故报告了。车祸发生后，他们的父亲当场死亡，他们的母亲身受重伤，但还活着，是她……”

说到这里，苏安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沉地叹了口气，才又能说出话。

“是纪忍的妈妈，把他抱了出来，放在路边。所以车爆炸后没有伤到他，他才活下来了。”

“……”

“他的妈妈，只能救一个。他妈妈应该是知道，纪司雪已经死了——事故报告上也是这样写的，纪司雪当场死亡——所以他的妈妈选择了纪忍。”

苏安朗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林牧青，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学长，你一直说卑劣的人，没有资格活着，那只是你以为。可是对于他们的妈妈来说，他们都值得活下去。

如果当时死掉的是纪忍，她会救纪司雪，但当时死掉的是纪司雪，所以她选择了纪忍。无关乎他们谁更优秀，只是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孩子。

可是，你为了一己私欲……不、按照你的说法，是因为你自以为高尚的道德，杀死了他的妈妈临死前，拼了命救下的孩子。

你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林牧青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完了他说的一切，面无表情。

这个细节，他今天竟然是第一次知道。

他一直以为纪忍能活下来，只是因为运气好，车祸发生前被抛出车外，所以躲过了最后一次爆炸。

但，就算事实真的是苏安朗说的这样，那又怎样？

他的选择，也是纪昌新的选择，是整个纪家的选择。

他没有错。

沉默许久，他缓缓睁开眼，喝了口水，低声说：“小苏，我现在不想说这些。你指责我，我也没办法回到过去。手术已经完成了，你让我现在能怎么办呢？”

苏安朗闭了闭眼睛，看向他，沉声说：“放过纪忍。”

林牧青愣了一下，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我想请你帮我联系纪忍，我想、与他见一面。”

“你要见他干什么？”苏安朗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微微仰起下巴，“找机会再给他做深度睡眠测试么？”

林牧青与他对视着，表情越来越凝重。

“苏安朗，你什么都知道。”

“嗯，差不多吧。”

“这一次也是你把他救活了。”

“嗯，是啊。”

林牧青敲了两下桌子，失笑道：“我说纪忍怎么可能撑过去，甚至越来越强，原来是你……苏安朗，我真是小看你了。”

苏安朗垂下头，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胜者的喜悦。

林牧青眯起眼看着他，问：“他最近一次，什么时候醒的。”

“我不知道。”苏安朗淡淡地回道，依旧神情淡漠。

“苏安朗，你听我说……”林牧青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再跟你吵架，我只想告诉你，纪忍现在非常危险，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如果你真的爱他，你不应该放任他，你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