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青重新坐下,侧过脸,透过餐厅的落地窗,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跑出别墅区,跑进对面的巷子,有些狼狈,还差点绊到路边的石阶。
他看了很久,直到少年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纪昌新要他处理他,但他不想杀他灭口。
温羽琛是纪司雪唯一的朋友,而且确实是个好孩子,林牧青知道,所以不忍心对他下手。
而且,他不是麻烦本身,他只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牙印的事,照片的事,纪司雪这些天的不对劲……
如果不对他做点什么,他这么聪明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不被允许说出来的真相。
不过,还好他很容易被控制。
一个从小学就因为压力太大想过自杀,家境普通甚至可以算得上贫困,背负全家期望的十七岁高中生,根本不需要用命来封口。
剥夺他的人生,给他一份工作,把他放进纪氏企业,让所有人都能随时监控他,让他一辈子只能仰视纪司雪,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掌控里,就够了。
*
纪司雪从殡仪馆回到学校的时候,午休已经结束大半了。
教学楼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日生提着水桶从他身边跑过。他径直上了两层楼,拐进走廊尽头的高三八班。
他要去找温羽琛,问一问有没有找到自己和他童年的照片。他急不可耐地想证实自己的那个想法,不是真的。
不可以是真的,绝不可以,绝不可以!太可怕了。
八班的前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教室里坐着几个正在写练习的学生,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温羽琛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笔袋拉链敞着,钢笔没盖帽,看起来走得很匆忙。
“那个,请问温羽琛去哪里了?”纪司雪问门口的坐着的一个男生。
男生抬起头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温羽琛的座位,想了想说:“中午他找班主任签了张请假条,好像校外有人找他。”
“中午校外有人找他?”纪司雪疑惑了一下。
以他对温羽琛这么多年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与校外人有联系的人,尤其是上学期间。
“谁来找他知道么?”他问。
“不知道,没听他说。”男生回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看起来挺急的,是跑着出去的。”
纪司雪看向温羽琛的座位,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练习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温羽琛的号码。
听筒里直接响起了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突然想起来,温羽琛的手机只有晚上回家才有机会拿到,白天根本不会带在身上。
纪司雪仔细想了想,他走得这么急,来找他只可能是他女朋友。如果真是他女朋友,那一时半会儿他应该不会回来,与其在这里等,不如下午再来找他。
他于是对门口的男生道了声谢,就转身出了教室。
他慢悠悠地往自己的教室走去,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似乎在他没有意识的那段时间里,又发生了一些事。
但是转念又想,林牧青今天没有找过来,所以就算有事也不是大事。
他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沈芷灵的位置还是空着的,他没有在意,连看也没看一眼,径直从这张桌角整齐放着英语练习册的空位旁经过了。
*
高三八班后门处的楼梯口,温羽琛背靠着墙垂着头站着。
他其实早就回来了,只是恰好看见纪司雪正在上楼,所以连教室也没有进,就躲进了拐角。
他听见了他喊自己的名字,问自己去了哪里,也看见他拿出手机要给自己打电话。
他今天其实是带着手机的,只是在纪司雪按下拨通键的瞬间,他连忙把手机关机了。
他不敢面对他,连他的电话也不敢接。
林牧青的话,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父母躲着他,在半夜因为工作和钱争吵的声音,他不是没有听见过。他只是告诉自己,只要好好学习,只要考上一个好大学,就能改变这一切。
但是这个中午,一切都改变了。
他开始不相信努力会获得回报,开始觉得一切都很无趣。
开始意识到,他一直以来,视为最珍贵的挚友的纪小少爷,与自己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是他不知好歹,是他不自量力,他根本不配做他的朋友。
也不配考上清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