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期待,祁禧总感觉时间过得飞快,墙边那棵柿子树,眨眼便挂满了青绿色的小果。
第一次当新郎官,一旁的亲朋好友拦门打趣,欢声笑语和炮竹声杂糅在一起,祁禧直到牵着连在她的手中的那根红绸,跨过吐着火舌的铁盆,带着她停在喜堂中央时,也还是觉得不真实。
他抬头,香案上两侧的那对龙凤烛燃得正好,红色的烛油沿着烛身慢慢凝结成漂亮的烛珠。
在那微黄的烛光里,那对龙凤烛突然发出轻轻的声响,随即爆出一朵微小的灯花。
四周的声音像是被这乍绽的灯花压了下去,祁禧只能听见自己如雷贯耳的心跳。
他垂眸,握着红绸的手紧了紧。
红绸柔软地勒着他的掌心,隔着绸子,他似乎能感受到她在身侧发出的细微动静。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赞礼上前一步,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祁禧定了定心神,双手虚拱于胸前,微微屈膝俯身,掌心的红绸轻轻一扯,他余光里,少女正在同他一起弯下身子。
“二拜高堂。”
他直起身,牵着红绸,同另一端的少女,转向高堂之上的两家父母,对着他们行礼。
只是抬眼的瞬间,他这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连带着方才兴奋的热血都一并冷了下来。
那高堂之上的人,没有脸。
他们只是在笑,脸却是空白的,没有五官,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是祁禧却清楚的感受到——他们在笑。
赞礼还在继续:“夫妻对拜。”
祁禧甚至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也意识不到自己的失态。
直到手中的红绸被人用力地扯了扯,他才缓过神来,再抬眼,高堂上一切如常。
方才的一幕,好像才是他猛然出现的幻觉。
可是……不对。
祁禧说不出哪里不对,那股奇怪的眩晕好像又开始了,它又开始在他脑海里乱窜,可是他却怎么都抓不住那丝难言的思绪。
到底……
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可是潜意识在不停告诉他——这很重要,他必须弄明白。
“该行礼了,公子。”
纷扰的思绪被一旁的赞礼骤然打断,他木然地弯下腰,与红绸另一边的芍荔对拜。
隔着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整个人裹在那道昏黄的烛光里,不知是不是喜服太过厚重,祁禧盯着她,竟然看出了几分轻飘飘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她就立刻消失在眼前。
还没等他回过神,他耳畔又想起了赞礼高而亮的声音。
“礼成,送入洞房。”
礼成二字落定,周围宾客的欢笑声又开始如潮水般蔓延。伴着耳畔的轰鸣,祁禧攥紧手中的红绸,勉强收回思绪,转身引新娘朝新房走去。
红绸另一端的人,似乎觉察到了他的心神不宁,温软的手透过嫁衣的袖口,在红绸之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只手,纤细素白,正应了那句“”皓腕凝霜雪”,可是她的手,何时竟变得如此嫩滑,甚至连她平时磨药长出的薄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怀疑一旦开始,就会愈演愈烈。
他一边牵着她,穿过廊下,一边去看身侧前来道贺的宾客,人人都在笑,好似真心为他们喜结连理而感到无比开心。
可是,他们脸上的笑,连弧度都一模一样?
是妖吗?是鬼吗?还是他的幻觉?
是他昨夜睡得太晚出现的幻觉吧?
他自顾自地想,如果是真的,作为神兽的他,又岂会看不出?
可那笑和方才高堂上那几张空白的脸,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他的脑海里翻涌,让他不得不去胡思乱想。
直到踏入新房,身边围绕的宾客才终于散去,妆台上花烛早已点燃,暖红色的烛光洒了满地。
祁禧拿起备好的秤杆,指尖微微发僵。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感觉了,此刻的他就像坠入蛛网,进退两难。
看不见的黏腻蛛丝让他头晕目眩,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将他紧锣密鼓地笼罩。
祁禧看着眼前端坐在床上的新娘,突然……有些不敢挑开那方红盖头。
许是他很久没有动作,盖头下的少女突然出声,轻柔地唤他:
“祁郎。”
她本就有些清冷的声线,唤出这一声祁郎时,竟有了种奇异的柔软,里面还带着对他许久不曾动作而起的娇嗔。
“我在。”
祁禧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连同脑子坏掉了,短短两个字,他却说得艰难。
明明是期盼已久的洞房花烛夜,他却不知为何,怎么都下不去手,挑开她的红盖头。
“别耽误了良辰吉时。”
盖头下的芍荔提醒道。
祁禧闻言,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眸光微动,再回过神时,手上的秤杆已经挑起盖头的一角。
盖头一点一点地掀开,祁禧先看到她白皙的下巴,再是微微薄红的耳廓,再往上……
祁禧愣住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五官。
跟他在高堂上看到的那些人一样,他能看到的,只有无法形容的空白。
“你不是她。”
盖头彻底被掀开,轻飘飘地落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之上,“芍荔”的脖子被他用那把秤杆抵住,仿佛她只要敢轻易妄动,下一秒,这把冰冷的秤杆就会戳进她细长的脖颈。
“你把她藏到哪了?”
“祁郎,你在说什么呢?”她用着跟芍荔一样的语调,“我就是她啊。”
不,她不是。
祁禧手上的力度加重了些,秤杆已经将她脖颈的皮肤碾出刺眼的红痕。
眼前的人却毫不在意,她好像看不见他逐渐阴翳的神情,也听不出他话语里的寒气,她只是轻轻地伸手,握住了那把秤杆。
然后,他听见她开口:
“祁郎,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的语气满含委屈,祁禧却无心去听,脑海里丢失的记忆在不断翻涌,他恍惚间,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看不清她的脸。
掌心的火焰顺着秤杆向她袭去,面前的人瞬间便被通红的火舌吞噬。
她还在不停说:“祁郎,你不是说,要和我同心结契,白首永不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