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田玉是个75岁的老人家,心脏不惊吓,突然看到那脸,他整个心都砰砰、砰砰地急跳,就像是要和窗外的风打窗户声重叠,令他一时眩晕,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的心脏声。
但错愕的瞳孔倒影里,已经映出那个眼熟的身影。
原来是她啊。
那个跟着他“外甥女”来到这里的年轻女人。
他眩晕的脑袋里第一时间认出这人,第二时间是瞄见她往右延长的脖子,和橡皮泥一样,拉得细长,微弯,但弯折处有种说不出的因重力而下坠的感觉。
那一刻,河田玉冒出个惊悚想象——这个女人,是不是此刻身体趴在墙体外,探长脖子看进来……
河田玉刚想到这个画面,面前的窗户被猛地推开,再往后,他只记得自己发僵的身体,终于能动起来,拼命往后跑出去。
他一边跑,一边喘,一边听着后面像蛇一样探头的女人阴森森地说话。
“原来是想通风报信啊,怎么就不能好好配合呢,好歹我们能还你一个体面终老……”
河田玉听到那些话,跑得更加急喘了,大脑有汩汩热浪冲上来,让他又晕又沉。
可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抓住机会逃出家门,他没有往田埂里跑去,身后那东西显然不是正常人,去到田埂只会害死他。
他是鱼妇娘娘的后代,水是唤醒她的工具,没准娘娘能在水中庇护他……
一想到这儿,河田玉直直往临近楼房的河里冲去。
那时候他心里的念头很简单,那条收走了他女儿的河,可能会是收走他性命的河,也可能是救回他性命的河……
河有始终,他的命也有始终,终归有个结局。
能再次进入这条河,也算和囡囡亲近一次了。
当念头从心间迸发一刻,他灌了铅一般重的双腿再次有了前进的力量。
加快、加快,再加快地往前跑。
那条河又出现在他眼前,过去四十余年压下的想念趁着大脑发热的时候,如同受了热蒸腾而上的水汽一样,暖烘烘地熏着他浑浊的眼。
河田玉张大着白翳填满的眼睛,喃喃地说起意识昏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我看见了……鱼妇娘娘拉着囡囡,从水中探头,朝我缓缓张开了手……”
“受伤的鳞片在腐烂,在月光下也泛起了粼粼血光……为了救我,她们受着伤游来……”
“鱼来了,她们来找我了。”
河田玉说完最后一句话,缓缓闭上眼睛,似是回味那一晚最后看见的囡囡模样。
屋内陷入安静,直到卫也往前踏一步,尝试呼唤:“舅公……你还好吗?”
卫也的声音打破河田玉的追念,他像是喝断了片的人,忽然清醒了。
“啊……我还好,我好得很……我没事……”
河田玉重新睁开眼,定定地看向卫也所在的方向。
“小也,你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这个“走”字,在场任何一个旁听者都能听出它另一层意思。
面对家破人亡的孩子,身为长辈的河田玉再是怀念亡女,也不会轻易离开这个世界。
卫也顿住想要继续前进的脚,他的眼眶涌起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