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两人便在这极度紧绷的氛围下开始低声交涉。而言语间不时夹杂的漫长沉默,仿若一次次无形的拉扯。
最终,在枪口冰冷的触感与生死一线的压迫下,第十二席不得不有所表示,抛出了几片信息碎片:关于白予简或许已脱离白家的严密监控,以及前不久来自地下实验室的异常警报背后可能存在的隐情。
白予简可能在某个节点挣脱了白家眼线、行踪成谜的传闻,以及数日前地下实验室那场被迅速定性为“设备故障”的警报背后,隐约有第三方力量介入的痕迹。第十二席被迫提供了一些关于白予简可能已经摆脱白家严密监控,以及前几日地下实验室那次被巧妙掩盖的异常警报背后可能存在的隐情。
少年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分辨其中哪些是货真价实的线索,哪些是精心伪装的陷阱,哪些又是含糊其辞的误导。
每一个字眼都可能在未来的行动中成为关键,也可能导向致命的错误。
与此同时,他又提出了另一个、或许是眼下更迫切的核心要求:绝对的沉默。
对方必须对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在特定区域内可能发生的一切异常——无论是能量波动、未授权的路径开启,还是身份不明的侵入者——都要做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就例如,方才系统后台曾短暂反馈的、来自E-7区域的异常警报,随着这位向导的手指快速敲击了几下,便悄无声息地抹去记录,并开启了屏蔽。
“……莫云衡不是容易糊弄的人。”完成操作后,第十二席再度用余光扫向身后,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即便我照你说的,将实时警告取消,并且不向上级系统发送异常通知,那个女人也很快就会通过其他交叉数据或直觉,意识到这片区域的‘安静’得有些反常。”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份警告,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控制台上的主通讯屏幕毫无预兆地骤然亮起,发出急促而单调、穿透寂静的蜂鸣声。
冷白色的背光映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而屏幕上清晰地跳动着的,是不容忽视的呼叫者身份标识:【首席向导 莫云衡】。
霎那间,季阳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握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冰冷的枪口依然稳稳锁定着前方目标的后脑要害,之不顾橘色的竖瞳已收缩至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对方那灰白发根下微微起伏的、骤然变得更加僵硬的脖颈皮肤,以及对方侧脸上那只完好左眼中任何一丝可能泄露情绪的细微变化。
汗水已然浸湿了额发和后背。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倒数。
与少年相反,第十二席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没看那闪烁的屏幕,只是静坐在宽大得近乎禁锢的椅中,任由通讯蜂鸣在死寂的房间里一声、又一声响起,再因无人接听而断掉。
屏幕暗下去,不到两秒,再度亮起。
如此反复。
而当第十三次挂断后,停顿稍久。
就在橘发少年以为对面终于放弃时,屏幕又一次猛亮,但蜂鸣只响了半声,便像被什么掐断般骤停,随后,屏幕也彻底暗了下去,再没亮起。
像是某种彻底失去耐心的信号。
此时,第十二席那只完好的眼睛才缓缓转动,重新落向主监控屏幕。
屏幕上,塔内各区域动态实时流动,角落里有几处标识正在频繁调动——那是莫云衡的直属力量——而不久前被自己关闭的路径记录,也悄然浮现在日志边缘。
“你应该清楚,我们这位莫首席的疑心病有多重。”男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这平静的外表下,却是一场极度危险的、关乎自身存亡的豪赌,“很快,就会有人来亲眼确认这里的情况。”
他究竟在赌什么?
或许是在赌这场由白家野心、莫云衡的偏执、江恪的反抗、白予简的挣扎、季阳的莽撞、沈昭的布局……
多方势力搅动、早已超出任何人完全掌控的混乱风暴。
其最终掀起的巨浪,或许能给像他这样知晓太多陈年旧事、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被困在过往阴影与当下权力僵局中的老家伙们,带来一点不一样的……变数。
或许是迟来已久的、对“白塔事件”真相的清算?
或许是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高层垄断局面,带来一丝无奈的解脱?
……又或者,是一场彻底的、可以预见的了断。
呵。
那也总好过在这潭死水中慢慢腐烂。
十二席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左眼斜睨向身后持枪的少年.
“所以,在我改变主意,或者在她的人破门而入之前……”视线重新聚焦在面前黑暗的屏幕上,仿佛对后脑那把能轻易夺走他性命的武器、对身后那个孤注一掷的少年,都已彻底失去了兴趣,“……重新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
听不出是警告,是建议,还是某种更深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