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滴答……滴答……滴答……”
白发少年闭着眼,悬浮在无边的水域中,高处,水滴缓缓落下,砸在寂静的水面上,晕开一圈圈的涟漪,扩散,消失,周而复始。
纯净又寂静的空间内,一股粘稠、陈旧的、令人窒息的甜腥气逐渐侵入。
白发少年蹙起眉,睫毛轻颤,想要醒来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睁开眼。
视野猛地切换,接下来出现的画面是摇晃的,扭曲的,如同浸了水的旧胶片。
他的视角很低,似乎贴着一个柔软、温暖的躯体,能感受到柔软的布料下传递来的、带着安抚韵律的心跳。
是一位女性的怀抱……?
接下来,一股灼人的燥热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身体中燃烧。
化身为襁褓内的婴儿的少年喉咙里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呜咽。
“凉介……再坚持一下……”断断续续的女声,强压着焦急,尾音掩盖不住地颤抖。
“马上就到……不会有事的……别担心……”沉稳的男声努力维持镇定,却也绷紧如弦。
那是父母的声音,被高烧和婴儿尚处懵懂的意识搅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医院”、“发热”、“再快点”几个不成形的音节在混沌中冲撞。
空间的移动和颠簸感,让少年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一辆车里,熟悉的气味让他本能地想要放松下来,下一刻——
“等等!……前面——!!!”
头顶上方,模糊而尖锐的惊叫猛地炸开,像隔着几层厚重的墙壁,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声音里强烈的恐慌和急促的喘息。
下一秒,天旋地转,剧烈的晃动开始了,不是温柔的摇晃,而是整个世界都在剧烈颠簸、倾斜。
小小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抛起,失重的恐惧尚未成型,便被一个柔软而坚韧的怀抱猛地覆盖、压下。
紧接着,是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声,所有声音——女人的惊叫、男人的大吼、以及引擎的嘶吼——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彻底地掐断。
世界坠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刻,刺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炸开,不再是之前模糊的嗡嗡声,而是清晰尖锐,玻璃粉碎的爆裂声。
一连串的声音巨大、恐怖,彻底淹灭了车外隐约传来的、嘈杂而焦急的人声。
“啊——呜哇哇哇——”
少年痛苦地发出呻吟,却只能化作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
……
“滴答……滴答……滴答……”
有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一滴一滴,溅落在他滚烫的脸上。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艰难地重新浮起,包裹他的不再是温暖的怀抱,而是医院消毒水气味下,宽大、洁白、却冰冷的被褥。
“……抱歉……虽然我们尽力挽救……但是……吉良夫妇还是没能……请节哀……”一个歉疚、疲惫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飘来,模糊不清。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那令人心安的温度、心跳、气息……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
“滴答……滴答……滴答……”
身体的高热奇迹般褪去,不知为何,少年本能地想要发出软弱的哭泣,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可是喉咙却被死死堵住,最终只能发出微弱得如同濒死幼兽般的抽噎。
“我找我找我找……咦——这个孩子———大事很妙啊!!不愧是我,这么快就找到了!!”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蛮横地闯入了这片死寂的孤独,熟悉又吵闹,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得意洋洋和纯粹的欣喜若狂。
“诶等等——怎么父母——不对不对,啊啊啊啊啊,大事不妙啊!!”
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脖子,陡然拔高,变得慌乱无措。
笨蛋,不要在别人的脑子里一惊一乍啊,真是的,这样下去会得神经衰弱的吧。
少年意识迷迷糊糊,下意识地想要回怼却下意识地在心底吐槽,但紧绷的身体因为这吵闹的入侵和熟悉的笨蛋气息,莫名地放松下来。
“吉-良-凉-介,好,明白了,凉介~诶嘿嘿,以后伦家来照顾你怎么样。”
“桥豆麻袋,这算不算偷小孩啊……算了,不管了,我先找的就是伦家的了嘿嘿嘿。”
“啊,忘了,凉介还是个小宝宝,那你没有选择权啦~”
“哼哼哼——决定了,凉介,以后本统就是你的监护人啦!”
听着那絮絮叨叨、幼稚任性又自说自话的声音,意识混沌中的白发少年嘴角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
笨蛋……到底是谁照顾谁啊。
……
“滴答……滴答……滴答……”
时光流转。
“……要我说多少遍,笨蛋。泡面是垃圾食品,不能多吃,你不是说我未来要成为足球运动员吗,你这样做饭是想害死我吗……”
厨房里,小小的吉良凉介叉着腰,脸颊绷得紧紧的,摆出十分严肃的表情,声音带着超乎年龄的冷静。
他仰头看着眼前手忙脚乱、拿着锅铲心虚不已的高挑女人。
“停停停——别一下子倒进去会爆炸的!”不到女人腰部的男孩看到女人试图把一整碗油倒进热锅的操作,瞬间瞪大了眼,稚嫩的双手死死抱住女人的腿,头疼不已。
而这个女人,已然是化身为吉良凉介明面上的“母亲”的足统。
保姆阿姨年纪大了,选择辞职回乡,以往足统只需要随便糊弄点速食,就能收获小团子亮晶晶的崇拜眼神和暖烘烘的抱抱。
这让它自信心爆棚,决心在凉介面前大显身手一番,巩固自己完美长辈的形象。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锅碗瓢盆的奏鸣曲最终总以焦糊味和狼藉收场。
凉介眼中那纯粹闪亮的崇拜,也在它一次次执着(且失败)地踏入厨房后,慢慢蜕变成了警惕、严厉,甚至带着点……小大人的无奈。
救命啊!我在凉介心里的光辉形象啊啊啊啊啊啊!足统在内心哀嚎。
“可恶,凉介真的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早知道保姆阿姨辞职的时候就拦一拦……”
足统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试图甩锅,但是凉介的目光淡淡扫来,瞬间击碎了它最后一点侥幸。
“她”立刻垮下肩膀,努力挤出委屈巴巴的表情,试图挽回所剩无几的尊严。
“我……可……可以赚钱不就好了吗!原谅我吧唔呜呜呜,人家也才出厂不久,真的不会照顾小孩嘛呜呜呜,要不然我再给找个新的保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