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天光却黯淡如傍晚。
浓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压在整个鸣泉村上空,没有一丝阳光能穿透这厚重的阴霾。
王老栓那具轻飘飘的纸身就躺在庙前冰冷坚硬的泥地上,惨淡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间吝啬地漏下,勉强照亮纸人惨白的脸和身上粗糙的色彩。
噤姑佝偻的身影站在纸人身旁,她一手死死捂着纸人脸上那对用墨点出的眼睛,另一只手则缓缓地,扯开了自己粗布褂子的立领,动作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仪式感。
昏沉沉的天光下,在她的颈项中央,一个线条扭曲繁复的暗红色诡印,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
印记边缘模糊泛旧,颜色暗沉如干涸的血痂,透着一股不祥之感。
这是……楚弦的瞳孔骤然收缩。
高悬明镜片后的眼睛也瞬间眯起,那个印记……和他手臂上、楚弦瞳孔深处的图案,本质上是同源的,却又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固化的凝滞感。
它不像活跃的连接,更像是……一道疤痕,一个被强行打上、无法摆脱的标记。
噤姑对两人震惊的目光毫无所觉,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嘶哑的音节,开始诵念一段晦涩拗口的经文。
音节古怪地起伏着,在死寂压抑的正午空气中幽幽回荡。
【卧槽!那是什么?!她脖子上!】
【难道是以前的玩家死在这里,被同化了?】
【不对!看颜色和感觉,跟活人玩家的不太一样……】
【噤姑也是玩家?或者说……曾经是?】
随着她嘶哑的念诵声响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静谧之感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
即使四周本就寂静,楚弦也可以感觉到隐约的不同。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连远处偶尔响起的、不知谁家微弱的鸡鸣犬吠都瞬间消弭。
他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环境中原本存在的、极其微弱却无处不在的某种能量流动,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王老栓年轻的儿子王宝和他的媳妇阿花,此刻都跪在纸人身旁。
阿花眼神好奇,偶尔伸手想去摸纸人,被王宝死死拉住。
王宝则深深低着头,额头顶着冰冷的泥地,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悲痛。
噤姑的经文念了很久,最后抓起一把准备好的混合了香灰的纸钱,撒在了纸人身上。
“送——王老栓归位——纸身引路,魂灵安息——”她拖长了语调喊道。
王宝和阿花连忙跟着磕头,额头碰在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噤姑从怀里摸出一盒潮湿的火柴,费力地划了好几下,才擦出一朵微弱的、蓝幽幽的火苗。
她将这火苗凑近纸人。
“嗤——”
火苗触碰到粗糙的纸面,先是冒起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浓密黑烟,随即呼的一声,幽蓝近黑的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吞噬了整个纸人。
火光跃动,映照着噤姑淡然的脸,映照着王宝和阿花麻木的脸,也映照着楚弦和高悬明沉静的眼睛。
火焰熄灭后,只剩下一小堆黑灰和零星未燃尽的火星,在无风的午间,青烟笔直上升,很快融入低垂的云层。
噤姑放下火柴盒,步履蹒跚地走到正殿神台前。
神台上空荡荡,只有一块陈旧褪色、却依然刺眼的红布。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从红布的边缘摸索着,然后用剪刀剪下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红布碎片。
她拿着这块红布碎片,小心翼翼地将地上还带着余温的纸灰拢在一起,包裹好,系成一个简陋的小包袱。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耗尽了力气,身形更加佝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将那个装着纸灰的小红布包袱递给王宝。
王宝双手颤抖着接过,紧紧攥在怀里,仿佛攥着什么救命稻草,对着噤姑连连磕头:“多谢噤姑!多谢噤姑送我爹上路!”
阿花也跟着他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爹……上路……上路了……”
王宝搀扶起阿花,又对噤姑拜了拜,这才抱着那红布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土路往村子深处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歪斜的屋舍之间。
噤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半晌没动。
她喉咙上的诡印仿佛活过来一般,随着她微弱的呼吸,隐约有暗红的光泽流转了一瞬,又迅速沉寂。
她没有看楚弦和高悬明,只是慢慢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残留的纸钱和香炉。
动作迟缓,像个真正行将就木的老妇人。
楚弦和高悬明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开几步,回到了庙檐下的阴影里。
远处传来零星的、压抑的哭声和低语,是村里其他人家在为王老栓“送行”。
“感觉到了吗?”高悬明压低声音先开了口,目光还停留在噤姑佝偻的背影上,“她念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