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丰年，本该是阖家团圆，共庆新春的日子，可密都却遭受了历年以来，最为浩大的一场劫难，跂踵以身祭天，作为一只本该不得下山的恶妖，他竟借着雾镯偷渡青要不说，还拉着故人一同坠入万丈深渊。

密都便也因此被那些不消不散的怨灵搅得天翻地覆，深陷水深火热之中。

这些，都是汤璃昏迷之后，外界所发生的一切。

也是后来，待她醒来，也才从旁人口中得知。

……

那日跂踵以身祭天，一副要拉着天下人陪葬的架势，婴勺深陷混沌之中，被怨气所控，丧失神识，沦为帮凶。

局势焦灼，众人伤的伤，残的残，就连那只唯一能够彻底杀死怨灵的鸰??也因伤势未愈而身疲力竭，虽得若尘若夭掩护，却还是新伤叠旧伤，终是败在了怨气手里。

若自恒身为狣狼，乃是众人里唯二不惧怨气的存在，如今得了嶀琈净铃，就算再对上那无尽怨气，本该足以无所畏惧，可偏偏今日除了怨气，竟还多了跂踵与婴勺两大麻烦。

他深知自己胜算不多，面对如此强敌，就算加上汤璃掩护，他也难以取胜。

可就算明知绝无胜算，身为狣狼，他亦早无退路可言。

那些难以散去的怨气，亦可追溯到当年一役，若非狣狼一族失控，众人就不会落得一个妻离子散，无家可归的落魄下场。

一切因果，皆因狣狼而起，就算不是出自若自恒本心，如此罪名，他也早已背负了几百年岁月，一切骂名他都早已听到耳朵起茧，不甚在意，甚至还因他暂代神使一事，害得神使之位也都一并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名声一落千丈，受众人唾弃。

所以无论如何，若自恒都是平息此战的唯一人选，只因他是狣狼。

反观手握嶀琈净铃的汤璃，身为无妄之后，或许她才是那个继承神使之位最合适的人选，而非他这个‘罪魁祸首’。即便明知二人曾经许下那些‘永不相离’的誓言，可终是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这一刻，他还是想要挡在她的身前，为她挡下一切风雨。

这才有了战局最为僵持之际，若自恒奋不顾身，弃下汤璃，只身对敌的决策。

汤璃被他以妖力所化的缚妖索捆住了手脚，挣脱不得，眼看对方夺走了嶀琈净铃，势要深入跂踵所设的陷阱之中，除去面上外露的担忧与不舍，更多的是心底里的愤恨与悲痛。

直至红光乍现，三人妖力碰撞的那一刻，天地共振，巨响过后更是一片轰鸣响彻耳畔。

除去肩上那处伤势，汤璃的内伤更为夸张，这也令她根本再无力气抵御那阵妖力过盛的波动，随着红光爆发的那一刻，她也彻底丧失了意识，不省人事。

在此期间，若自恒仅凭一己之力与那二人打得平手，直至武罗以山神之力逐一破除了密都城中的无数阵眼，那些源源不断输送至二人体内的怨气，便也彻底断送了来路。

跂踵随之落败，婴勺也逐渐恢复了一丝神志，最终与若自恒联手对付曾经挚友。

跂踵死后，婴勺被那周身病痛折磨得意志溃散，最终也还是接受不了挚友所做的一切，以及陨落的事实，这才紧随其后，自戕于当场，双双死在了若自恒眼前。

此战大获全胜，若自恒却也受了极重的伤势，由内到外，伤得面目全非，意志残存。

只见他跪在地上，粗喘着气，嘴角不断有血冒出，顺着他的脖颈一路滑落，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满身伤势，千疮百孔。

其中大多是一些被怨灵撕咬的痕迹，皮肉绽开，血流不止。

待他强行忍着周身剧痛，好不容易得了个缓口气的机会，却又即刻放眼望向远方，在那成片的血泊之中搜寻着汤璃的身影，随后起身而去，将人从血水之中扶起。

昏迷的她软若无骨，若自恒百般不舍，劫后余生的激动使得他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难舍难分，就算剧痛蚀骨，痛得他身形直颤，他也要毫不犹豫地回到她的身边，再一次感受他的体温，再一次记住她的气味。

只是片刻过后，若自恒只觉体内怨气奋起反抗，他的身体显然就快遭受不住这些怨气的反攻，一双眼眸更是在猩红与漆黑之中来回切换。

幸得怀里之人的气味正将他裹挟，这才使得早已临近失控边缘的他强行拉回了一丝理智，若自恒深知自己久留不得，这便下定决心，先将汤璃安顿好再谈其他。

只见那抹血淋淋的身影，终是在深吸一口气后，强忍着剧痛，凝神一瞬便就解开了那道禁锢着汤璃四肢的缚妖索，随即又将她从地上抱起，稳稳地护在怀中，带她踏出了赤漓码头，深入城中。

随后又于混乱之中，寻到了令颐师徒二人。

直至令颐看清来人之时，如此情形不禁令她勾起了记忆深处的一幕……

一样的情形，一样的人，瘣城之祸，城外临川驿前，若自恒也曾是如此抱着重伤的汤璃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如今一样的场景，二人更是一样的处境，伤势尤重，狼狈不堪。

若自恒看得清楚，令颐那张脸上，早在瞧见他时就已不禁染上了一阵不安与痛心。

如今密都局势到底有多严峻，她不会不清楚，固然也对这二人的伤势有所担忧，可直至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无可否认的是，自己的确为之一惊，她料到二人伤势会相当棘手，却从不敢设想会棘手到这个地步。

“你……”令颐大惊失色，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面色凝固。

若自恒仍是稳稳地将汤璃托在怀中，只是气息略显不稳，“又要将她托付给你了。”

令颐不禁鼻头一酸，眼底顿时一闪泪光，哽咽道：“密都遭此一难，逢春舍也难以幸免，你就算将她交于我，我亦无处落脚，无处安顿她。”

若自恒难以维系着仅剩无多的神志，如今面临如此难题，他竟也无法及时想到一个妥善的选择，便也不敢随意将汤璃交出，就这么抱着她，立于混乱之中，尽显无助。

不过片刻，随着一丝浓厚的妖力凝聚于此，只见一抹身影逐渐成型，武罗睁开眼，嗓音沉稳：“送去青竹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