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问一句，凭什么。

直至今日身临其境，亲身经历过后，他好似终于明白了当年于神之举的初心。

若是以他一人能换天下太平，无论如何，看似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明智之举。

只是如此做法的代价，必然是若自恒此生都将为之背负起无穷无尽的‘责任’，更要为了天下而不断妥协，不断放弃。

不仅要学会向命运低头，更要学会接受至亲好友的离世，而当初为了避免一切痛苦的若自恒，则是选择了孤身一人，断绝了一切与人交涉的可能。

倘若从未有过至亲好友，又是否能在以身殉道的那一日，少些痛苦，他想。

可就当命运轻轻一笔落下，命运使然，是他的命数也总会落在他的命格上。

初遇汤璃的那日，他一如既往地选择了于他而言对的抉择，固然从未想过当初那个舍生取义，如风而至的少女，竟会在将来的某一日，成为他至爱，成为他在这世间最不愿割舍的那个人。

向来不畏一切，孤身一人的若自恒，自是从未想过会有一日，甘愿为了一人，舍弃性命，就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要为了护下那人，以身殉道，放弃自己此生无多的追求与希冀。

可是偏偏汤璃做到了，正是她的无畏与坚定，让若自恒坚信在这世间，仍有一人是真心实意地为他考虑，会问他口味合不合适，会关心他痛不痛，也会在意他这些年间过得苦不苦……

对于那个心思细腻的少女，或许这一切只是她感知世间情感的千万分之一，可是于若自恒而言，这些却是他的全部，只因他所感受过的恶意与唾弃，与之相比，就如洪水一般，滔滔不绝。

可越是深陷其中，若自恒所感知到的慰藉与爱意就越是无从安放，势如山洪，于此同时，所带来的恐惧亦是不少，他当然也怕她会有畏惧地一日，退缩的一日，亦或是变心的一日。

正因若自恒从未被人如此坚定的选择过，自会在这份恩赐降临之时，会有所不安，有所惶恐。

可即便如此，他却从未质疑过汤璃的真心，也从未辜负过她的心意，只是他深知世间事难以两全，有些事，只能他做，换不得旁人。

自然也意味着如此抉择便将注定要辜负汤璃的心意，亲手毁去二人的约定，有违誓言。

皎日之誓，生死以之。

既然违背，那他便甘愿接受为之付出代价，即使代价是他的命，他也心甘情愿。

只不过如此一来，除了会辜负汤璃，他也一样辜负了许多人的期许，例如只余，当初她在水台上与汤璃交谈的一番话，其实若自恒都听到了。

……

“我也曾试着逃离过，可结局亦逃不过一个‘死’字……故而我只愿你日后不管遇到再多再大的困难与磨难，都定要好好活下去，至少……也要比我再圆满些才是。”

……

还有当初令颐的劝告。

“事至如今，你已然无路可退。”

“日后，切记好生待她。”

……

更有汤氏家主，汤临所托。

“老朽无需你的承诺，也并非是不信你，只是……我惟愿小璃儿此生能够平安顺遂，仅此足矣。”

“老夫虽知晓小璃儿的身世不浅，但我只求她能安稳度过此生，毕竟……她阿娘当初，也不愿她卷入这些旧事之中。”

……

若自恒不曾忘记众人嘱托，也不敢忘。

可越是记得，他的一颗心便越是揪得难受，更越是深觉自己的失职与背信弃义。

若自恒自觉万分痛心，明明也才与爱人久别重逢，一释前嫌，明明也才与之许下此生不离的誓言，可偏偏天意弄人，即使历尽千辛，他们也从未松开过彼此的手，却还是败给了天命，正如他自己当初冰冷的一句‘此乃命数’。

如今忆起那日，他固然后悔，那般冷面无情，心如铁石的一句话，或许早已化作万千利刃，刺得汤璃千疮百孔，毕竟那器灵也曾当过她近十年的亲人。

就算于心有愧，他也不得不承认，此乃事实，天命如此，他亦无能为力。

就似如今局势，无论如何，他都忤逆不得，天要他死，他也难以活下去。

即使真的如跂踵那般，势要强行逆天改命，他也怕将来会殃及池鱼，会害她名声尽毁，更怕她会与他一同深陷骂名，坠入万丈深渊。

倘若他活下来的代价，是她的名声，是她的性命，那他当然甘愿舍弃这千年难遇的机会。

无论如何，他至少都要保住她的性命，就算是辜负众人期许，不能保她此生无虞，他也要亲手了结此劫，护她周全，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了。

回过神来。

若自恒不甘抬眸，眺望远方，看着这座深陷炼狱的城池，他心有怜悯，却又万分想要自私地为了汤璃而活，为了自己而活，他也不过只是万千众生之一。

自是不愿与心爱之人分离。

可是天命难违，这片战乱，终需他来了结。

若自恒极力隐忍着那阵蚀骨的痛心感，苦涩又道：“走了。”

“活着回来，她还在等你。”武罗不禁嘱咐。

若自恒却还是不曾正面回应，头也不回地便又再一次闷头扎进混乱之中。

武罗不敢有所耽搁，可那阵目送他离去的眼底，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染了一阵疼惜与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