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说“把她的棋盘掀了”的时候，是昨晚。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掀棋盘。

是数格子。

他坐在床沿，把昨夜那张草图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了一遍——方舟骨架的走向、核心控制室的位置、地下三层的入口、电梯经过的层数。

莱昂还在睡。

伊安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那里空了。

昨晚进基地的时候，赫拉的人“代为保管”了他的眼镜，理由说得客气——“怕磕碰，也怕镜片反光影响仪器读数”。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伊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把“那个温和的、会笑的、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村民”从他脸上摘走了。

没有镜片挡着，他看人的时候会显得太直。

太直，就容易让人防备。

门被敲响的时候，莱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床边。

“进来。”伊安说。

推门的是昨天那个年轻军官，站得笔直，手里一份文件夹。

“伊安先生。赫拉议长请二位上午去一趟测试舱。”

“测试舱？”

“是的。议长说，想请莱昂先生配合做一次契合度验证。”

伊安没立刻答话。

他把草图折起来，塞进枕头下面，动作不快不慢。

“什么契合度？”

“这个我不清楚。”年轻军官说，“议长只说，是‘验证一下图纸上的数据是不是真的’。”

——验证图纸。

伊安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如果只是验证数据，用不着请人，机器自己会算。

请人，是因为要验证的东西不在图纸上。

“几点？”

“十点。”

“我们会去。”

年轻军官点了下头，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莱昂这时候才从枕头里抬起脸，头发乱得像被风刮过。

“测试舱？”

“嗯。”

“测什么？”

“不知道。”伊安站起来，走到桌边倒水，“但她说得很客气。”

莱昂撑着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越客气，我越不舒服。”

“同感。”

伊安把水杯递过去。

莱昂接的时候，指尖擦到他的指节，两个人的手都停了一下。

只有半秒。

然后莱昂低头喝水，伊安收回手，转身去整理桌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测试舱在基地东侧，要穿过两道安检门。

第二道门比第一道窄，人过的时候要侧身。

伊安先过。

莱昂跟在后头，角尖差点磕到门框，他下意识偏了下头，那个动作牵动了角根，眉毛轻轻皱了一下。

伊安回头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放慢脚步，等莱昂跟上来，然后很自然地走在他左侧——那是断角的那一侧。

莱昂没说什么，但走路的步子松了一点。

测试舱是个圆形房间。

直径大概七八米，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天花板中央悬着一个环状装置，直径约半米，内壁镶着一圈暗银色的金属片。

环下面是一把椅子。

椅子看起来很普通，但扶手上有束带扣。

伊安的目光在束带扣上停了一下。

“只是感应。”赫拉从房间另一侧走过来，语气轻描淡写，“不接触，不取样，不疼。”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袖口处有一点点起毛。

不是新的。

——一个议长，穿一件起毛的旧外套。

伊安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不接触？”他问，“那这个环是什么？”

“感应环。”赫拉说，“它只读取角部表面的能量波动，距离皮肤有两厘米。”

“两厘米。”

“对。”

伊安没再问。

他走到椅子旁边，伸手在感应环下方比了比，然后回头看赫拉。

“我要全程在场。”

“当然。”赫拉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打算请你留下。你是锁匠，你最清楚什么叫‘契合’。”

她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这句话。

伊安把这点也记下了。

莱昂在伊安的示意下坐到椅子上。

椅子有点高，他坐上去的时候脚悬空了一点，脚尖在空中晃了两下才踩到地。

伊安站在他左后方，一步远。

“要不要系带子？”赫拉问。

“不用。”莱昂说。

“那好。”赫拉朝墙边一个技术员点了下头，“开始。”

感应环缓缓降下来。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吸音材料围起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环降到莱昂头顶上方，停住。

然后开始转动。

很慢。

莱昂的背绷直了。

伊安能看到他后颈的那条线绷起来，衣领下面的皮肤绷得发亮。

“放松。”赫拉说，“它会自己找到位置。”

莱昂没答话。

他的手在扶手上收紧，指节一节一节地白起来。

伊安往前走半步，把手放在他肩上。

莱昂的手立刻抬起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伊安没动，也没抽手。

他就那样站着，让莱昂抓着手。

感应环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正对着莱昂的角根。

紧跟着，莱昂的呼吸变了。

不是变快。

是变浅。

浅到伊安要侧耳才能听见。

同时，伊安的后颈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的热。

是那种从别人身上传过来的、隔着一层皮的热。

——痛感同步。

他下意识等着接下来的痛。

一秒。

两秒。

三秒。

痛没来。

只有热。

那股热从莱昂的角根位置开始，一路往上，往头顶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皮底下缓慢地爬动。

伊安等着。

还是没有痛。

他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共鸣不是痛。

痛感同步只传递痛苦，不传别的。

所以此刻莱昂正在经历的东西，他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只能从莱昂绷紧的后颈、抓紧他手腕的手指、越来越浅的呼吸里，猜。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人溺水。

你能看见，你伸不进去。

伊安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凑到莱昂耳边。

“我在。”

只有两个字。

莱昂的呼吸没有变深，但他抓着伊安手腕的那只手，松了半寸。

感应环内侧的金属片开始发亮。

先是边缘一点，然后一圈一圈往里漫，像水面上的涟漪。

“数据在上升。”技术员说。

赫拉没看仪表，她在看莱昂。

看得很专注。

那种专注让伊安很不舒服。

不是猎人对猎物的专注。

是病人看药的专注。

“它在回应。”赫拉轻声说，“它认得你。”

莱昂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往后缩，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像是想离那个环远一点。

伊安的手立刻按上他的后颈。

掌心贴住那片发烫的皮肤。

“别退。”他说，“退了它就跟上来。”

莱昂停住了。

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不像是痛，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又松开。

感应环的光开始不稳。

一闪，一暗，又一亮。

“够了。”伊安说。

赫拉看了他一眼。

“还没到峰值。”

“我说够了。”

伊安的声音不高。

但房间里的技术员停了手。

赫拉看了他两秒，然后抬了抬下巴。

“停。”

感应环升回去。

莱昂整个人放松下来，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到扶手。

伊安一把扶住他。

莱昂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这会儿才慢慢松开。

指印留在伊安的皮肤上，四道，很红。

伊安蹲下来，和他平视。

“怎么样？”

莱昂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

“听得清吗？”

“听不清。”莱昂说，“但我知道是在叫我。”

伊安没说话。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莱昂的角根。

莱昂猛地一缩。

“疼？”

“不疼。”莱昂说，“就是……麻。”

伊安把手收回来。

他的指尖上沾了一点湿。

是汗。

不是他的。

赫拉这时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

“结果比预期好。”她说，“契合度比我算的高出不少。”

“高出多少？”伊安问。

“这不重要。”赫拉把记录板翻过去，“重要的是，它确实认他。”

她看向莱昂。

“你刚才感觉到什么？”

莱昂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散尽的雾。

“感觉……它在等我。”

赫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很短暂，一闪就过去了，但伊安看见了。

“等。”赫拉重复这个字，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有意思。”

她转身往门口走。

“今天的测试到这里。下午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但别离开东区。”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哦，对了。伊安先生，你的眼镜我让人送去修了。镜架有点变形。”

“谢谢。”伊安说。

“不客气。”

门在她身后合上。

伊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镜架变形。

他前几天戴的时候还好好的。

技术员们陆续收拾设备离开。

伊安没有马上走。

他扶着莱昂从椅子上下来，让他坐到旁边的矮凳上，然后自己蹲下去，在刚才那把椅子周围看了一圈。

“找什么？”莱昂问。

“看看地板。”

测试舱的地板是拼接的金属板，接缝很细。

伊安沿着椅子四周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最后在椅子正下方停住。

那里有一块圆形的地板，比周围的略低一点点。

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

伊安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

“这里。”他说。

莱昂凑过来。

“这是什么？”

“跟方舟那个一样。”伊安说，“形状一样，位置也一样——在椅子正下方。”

他趴下去，把脸贴近地面，眯起眼睛往缝里看。

没有眼镜，他看近处的东西要费点劲。

缝隙里很暗。

但能看见一点东西。

不是平的。

伊安的手指停住了。

“里面有齿。”

“齿？”

“一圈齿。”伊安说，“向内收的。”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捕兽夹。”

莱昂的尾巴僵了一下。

伊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片绿叶。

叶子还在。

他捏了一下。

再捏一下。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叶子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很深。

他把叶子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道折痕横在叶片中间，像一道疤。

伊安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叶子重新塞回口袋。

“走吧。”

出门右转，是一条通风走廊。

走廊尽头堆着几个空箱子，还有些废弃的仪器外壳。

伊安本来只是想绕一圈看看通道走向，走到一半，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莱昂问。

“风。”

伊安抬起头。

走廊顶部的通风口在送风，风不大，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