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有一股味道。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站在这里，根本闻不出来。
莱昂也闻到了。
他的脚步停住，鼻翼动了一下。
“这个味道……”
“嗯。”
“是角。”
伊安转头看他。
“活着的？”
莱昂摇头。
“不是。”他说，“是烧过的。”
他又闻了一下。
“用过很久的。烧过很多次的。”
伊安没说话。
他想起之前参观时，赫拉说什么“三级逆燃炉联动”。
逆燃炉烧的是什么？
这焦土上还有什么可烧的？
——灰。
——木。
——还有别的。
“走了。”伊安说。
莱昂没动。
“伊安。”
“我知道。”伊安说，“现在不是时候。”
莱昂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跟上了。
回营房的路上，他们经过一条比较宽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仓库门，编号从B-11排到B-19。
走到B-14门口的时候，对面走来一个人。
穿着灰色工装，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箱子。
箱子上印着编号。
那人低着头，走得不快也不慢。
伊安侧了侧身，给他让路。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莱昂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停。
是顿了半拍。
伊安立刻察觉到了。
“怎么了？”
莱昂站在原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角根。
“凉了一下。”
“凉？”
“像有人往上面吹了口气。”莱昂说，“很轻。”
他回过头。
那个人已经走出七八步远，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是他？”
“不知道。”莱昂说，“但刚才那一下……不是痛。”
伊安明白他的意思。
痛感同步只传痛。
刚才那一下不是痛。
“是同源。”伊安说。
莱昂点头。
“断角之间……会互相感应？”
“看起来是。”
伊安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跟痛感同步不是一回事。”他说，“痛感同步是我和你之间。刚才那个，是角和角之间。”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有断角。”
“嗯。”
“而且他刚才没有抬头看我们。”
“嗯。”
“他连看都没看。”
伊安没接话。
一个人抱着箱子从你身边走过，全程不抬头。
要么是训练有素。
要么是不敢看。
营房的门一关上，伊安就把草图拿出来，铺在桌上。
莱昂坐到床边，把鞋踢掉，盘腿坐着。
“先说那个凹槽。”伊安说。
“四十厘米。”
“对。”伊安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我昨天估的是四十。今天在测试舱趴下去看，那个缝的深度跟方舟那个差不多。”
“所以测试舱下面也有一个。”
“有。”伊安说，“而且也有齿。”
莱昂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那这个齿是干什么的？”
“防脱。”
“防谁脱？”
伊安抬眼看他。
“防钥匙自己拔出来。”
房间里静了几秒。
“多出来的二十厘米，”莱昂慢慢说，“看来就是用来锁死钥匙的。”
“对。”
“锁死之后呢？”
“不知道。”伊安说，“但锁死之后，钥匙就拔不出来了。”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要是方舟起飞了呢？”
伊安没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两个都清楚。
起飞了，钥匙还在锁孔里，能有什么后果。
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
是个年轻的女技术员，送来一套换洗衣服和一壶热水。
“赫拉议长说，二位如果无聊，可以去模型区看看。”她说，“那里有方舟的等比模型，还有一些早期的设计图。”
“模型区在哪？”
“B区，走到头左转。”
她走了之后，莱昂看向伊安。
“去吗？”
“去。”伊安把草图收起来，“看看她主动给我们看什么。”
模型区比测试舱大得多。
一进门就是一整面墙的图纸，用磁条压着，一层叠一层。
中间摆着一个方舟的等比模型，大概两米长，做得很细，连铆钉都做了。
莱昂绕着模型走了一圈。
“跟真的那个一样。”
“嗯。”
伊安没有看模型。
他在看墙上的图纸。
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速度不快不慢。
看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排图纸的右下角堆着一叠纸，明显比别的凌乱。
边角卷起来了，有的还折了角。
伊安走过去，随手翻了翻。
翻到最下面那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蓝图边角料，不大，巴掌大小。
上面画着一个符号。
伊安把它抽出来。
那是个圆环。
圆环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处不平整，像被硬生生掰断的。
断口的两端，各伸出一条波浪线。
一左一右。
伊安盯着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莱昂凑过来。
“不知道。”
“像……什么标记？”
“像。”伊安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但我没见过。”
“那你还拿？”
“拿。”
伊安说完，往墙上那张图纸看了一眼，把位置记住了。
回到营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焦土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天就很快黑了下来。
莱昂点了灯。
伊安把那张蓝图边角料摊在桌上，又把草图拿过来，两样并排放着。
“这个符号，”他说，“跟方舟那个凹槽的形状不一样。”
“嗯。”莱昂趴在桌边看，“凹槽是圆的，这个是断的。”
“对。”
“那它是什么？”
伊安没答。
他拿笔在纸上把那个符号描了一遍，描到断口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这个断口，”他说，“如果是圆的，中间应该有一块是接上的。”
“接上的是什么？”
“不知道。”
他把笔放下。
“但我猜，这个符号是被人故意画成断的。”
莱昂抬起头。
“故意？”
“嗯。”伊安说，“就像有人告诉你‘这里缺了一块’，但不告诉你缺的是什么。”
夜里。
莱昂已经睡了，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
伊安还坐在桌边。
灯芯烧得有点长，光不停地抖动，将人和物的影子映在周边。
他把草图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先画凹槽。
一个圆，周围一圈小点，代表齿。
然后画锁孔。
画到一半，他停笔，把两个形状往中间挪了挪，叠在一起。
叠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几乎重合。
不是相似。
是重合。
连那几个齿的位置都对得上。
伊安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锁孔符号上加了一根横杠。
横杠穿过中间，把那个圆分成了上下两半。
看起来像两个孔。
像一个“双”字。
伊安把笔搁下。
背后传来一点动静。
“你在画什么？”
莱昂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声音还带着睡意。
伊安回过头。
灯下，莱昂半撑着身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一边眼睛。
“不知道。”伊安说。
“不知道你还画这么久。”
“先画着。”
莱昂打了个哈欠，慢慢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桌边。
他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这不像锁孔。”他说。
“嗯。”
“像两个。”
伊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
莱昂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纸上的那道横杠。
“那这是门吗？”
“不是门。”伊安说，“门是开的。”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灯光从纸背面透过来，那个“双”的符号在光里显得很淡，几乎要散掉。
“这个是——”伊安停了一下。
“是什么？”
“是某两个东西，必须一起。”
莱昂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过了一会儿，莱昂很轻地说了一句。
“像我们。”
伊安的手停住那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纸放下，然后转过身，看着莱昂。
莱昂站在灯下，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睫毛照得发亮。
他没有躲开伊安的目光。
伊安看了他两秒，然后抬手，把灯芯掐短了一点。
房间暗了一格。
“去睡吧。”他说。
“你呢？”
“再坐一会儿。”
莱昂没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伊安的肩膀上。
很轻。
“别坐太久。”他说，“你的手一直在抖。”
伊安低头看自己的手。
真的在抖。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画那根横杠的时候，”莱昂说，“你画了三次才画直。”
伊安沉默了一下。
“回去睡。”
“嗯。”
莱昂直起身，走回床边。
走了两步，他回头。
“伊安。”
“嗯。”
“你今天在测试舱里，一直没松手。”
伊安愣了一下。
“你说‘我在’的时候，你抓得更紧了。”莱昂说，“所以我知道你在。”
他说完就钻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和半截露在外面的角。
伊安在桌边坐着，很久没有动。
灯芯烧到最后，光一点点弱下去。
他重新拿起笔，在那张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掌心按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走过去，把被子往莱昂那边拉了一点。
莱昂没醒。
但尾巴悄悄动了一下，慢慢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伊安站着，没有抽开。
窗外，逆燃炉的声音还在响。
一低，一高。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