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了然，他现在也正在悲伤，而且那勾起他悲伤的原因并不简单，磅礴浩荡，不亚于自己的伤。

人和人都平等的可怜，富人和穷人，好人和坏人，万物在天秤上，万物为万有，存在即绝对公平，冷漠即绝对正义。

月光即绝对的谎言，遂即绝对的真相。

凶手就是谎言。

悬崖同样危险，不会厚此薄彼。在命运面前，任谁也不过是蜉蝣，无论王博还是国王。

“甚至……可能会因此而起到反效果。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

孔峻熙将一只手插进裤兜里，这姿势像是四分之一的翅膀受了伤的蝴蝶，看起来有些脆弱，“所以，我不是不让你帮忙，而是对于我们这些草芥来说，除了顺应天意之外没有其它任何一条路还能活下去，可能性全被赌在那里面了，即便它不是伊甸园，可是外面一定是潘多拉的魔盒。”

“因为逆天而行只有死亡这一种结局，而且会死得超级凄惨，吓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闷，似乎长久没有人居住的古刹里，那风吹过破旧的大钟时，隐隐发出来的声音，辨不清是非善恶，佛光掺杂邪气，似乎鬼魂在哀嚎，撒旦在诱惑夏娃，低语并不明朗，善良或者恶毒。

梦回人类第一次见到番茄的时候。

“我亲眼见识过，很多，很多次……那噩梦一般的场面，血淋淋的，刀刮一样刺激着我的心脏和灵魂，一下一下鞭打着我，告诉我那不是虚幻的想象，而是铁打的事实。”

他的声音又变得轻松了起来，却不怎么轻盈，仿佛强撑着病体装作无恙的人。

“我不敢喊叫，因为那么做下一个一定是我，要么就是我的家人，朋友，同学，老师，父母，领导，下属……甚至是最无辜的粉丝？”

“会是哪一个，我不知道，但是在幸运的游戏里大家其实全都是厄运儿，俄罗斯轮盘转到谁杀谁。”

他彻底住了脚，回过头看着尹煜佑，一双黑色的目光清朗见腰，好像一扇透向星空的窗户——殊不知那是真相还是幕布。

除非走近去破开，否则谁也不知道。

可是窗户被从外面锁上了，只有主人能够打开，就算强行破开，我们也没有能力撕开幕布。

夜空本身就是幕布。

它也可以隐藏真相。

对此，尹煜佑心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他的注意力就被孔峻熙没说完的话继续吸引了过去，大海的涡力和重力狼狈为奸，不允许浮萍获得一丝自由。

自由，那是每一种生命真正的财富。

石头也有着我们所不能理解的生命。

它是活的。

“那个时候我总感觉自己是牛顿，美味鲜红的苹果一颗颗砸到我头上，那东西看着漂亮但是很痛，也不好吃，寡淡无味，它们更像是石头，炸弹和刀片，让我没有办法安眠，总是被噩梦吵醒，像是找不到永无乡的彼得潘。”

他扭回头，细碎的步伐再次迈开，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起他的夹克，吹散了他的声音，“后来，我变成了忘记一切的温蒂，在温室效应中获得了救赎。”

他的声音并不快乐，闷闷的，像是不好吃的鸡排饭，鸡排是热的，底下的米饭早就凉了。

吃了，拉肚子。

尹煜佑的眼里生出心疼，温室效应会吃掉人的健康，是魔鬼的一口吐息，是皇帝赐给爱妃的一杯毒酒。温蒂的遗忘其实算最温柔的诅咒，她早就在慢慢死亡了。

只有彼得潘身边才是真正的永无乡。

花必须开在肥沃的土壤里。

哪怕不行，贫瘠也行，总之不能在空中。

两个人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孔峻熙一搭一搭地给他讲自己的见闻和故事，细碎，零落，不成样子，却能拼凑成一幅画。

褡裢不足也可以支撑宇航船飞行，因为它足够硕大。

那些光辉灿烂中也斑驳暗暗的经历让他看清了一个真相——一个真实的孔峻熙。

和生活从小就优渥的灿灿不同，他家境良好，却也经历了许多挫折，看似光洁无暇的外表下是锈迹斑斑的内壳，似乎一口不对等的钟，新陈交替而不代谢，春与冬同笼，灰太狼和喜羊羊做了好朋友，学校只翻修外墙，模特只品尝食味，如此……古怪的融合为一体。

而为了生活，甚至是谋生，乃或只是为了活着，他从光鲜的花丛中跌入泥地，翅膀屡屡受伤，完好的时候其实很少。

几乎是沙砾当中的宝石那么稀罕。

他曾经被迫跪在权贵的脚下逢迎，以身体充作抹布，也险些被挖掉漂亮的双眼，差一步就被生生用刀子划开了眼角，只因为有一位画家觉得那双蝴蝶翅膀一般的眼睛还不够大，而蝴蝶的羽翼要有翅尾才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