沺恬伊的话和灿灿早就隐晦告诉过他的一些事情不谋而合，而事实上，他自己也注意到了公司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那些地方很微弱，像是白玉瓷瓶上被滚烫的沸水无意之间迸溅造成的小小凹陷，像是本来就布满裂纹的观赏性瓷器上多了几道真正的裂痕，又如同衣服里嵌进去的小小塑料刷子毛，来来回回刺得人难受。

在公司里，尤其是基础楼中，有一小部分主播总是会悄无声息的消失，之后，再没有人提起他们的下落，也没有人谈论起那些人的过往，他们就像是彩虹之外的色泽，普通人看不见，便当作不存在。

仿佛是被神隐去了存在和姓名，似乎天幕中那些暗黑色的星星。

除了嘱咐过尹煜佑这边之外，沺恬伊趁着自己没被带走的那段时间，还悄悄告诉了乔佳欣一些事实——一些在邮轮上发生的，凄惨而又壮烈感人的事实。

那个叫做灿灿的男孩是为了保护她才死的，他死得和他的名字一样：极致灿烂。无论是从形式上，还是从目的出发。

乔佳欣刚开始不太相信，沺恬伊耐心的给她解释：他很聪明，一直跟那些难缠的达官贵人应付得游刃有余，脸上笑容盈盈。

倒是她这边因为缺少相关的应酬经验，再加上清楚了那些人的身份不简单，她总是下意识的害怕，担心得罪了其中的哪一个会翻不了身，所以全程心惊胆战的，一言一行如履薄冰，又生硬，状态又差，因此，她很快就陷入了僵局，不仅没有办法对付那群饿狼，导致自己深入泥泞脱不开身，还被吓哭了。

灿灿本来是有机会离开那间宴会厅的，他跟那些人谈了一些生意上的合作，筹码似乎就是身为艺人的他自己。甚至于，他已经准备动身走出去了，结果为了保护她，又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留下来。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面对那群很快就喝疯了，也嗑嗨了的野兽，他之前的从容不迫再也没有办法拿出来招架一二。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们得意忘形，将两个人当作白嫩的羔羊，当作狂欢的祭品，像是一群从地狱里来的邪恶神明，折磨起人来毫不留情。

有那么一阵子，她痛苦到意识模糊，分辨力崩盘，并不清楚自己待着的究竟是阿鼻炼狱还是本应该和平坦荡的人间。

如果是人间，为什么警察不监管，任由恶魔狂欢？

如果是地狱，为什么周围明媚华丽，像圣地宫殿？

她弄不清楚，她真的弄不清楚……

灿灿应该离开的，她这么想，本来，牺牲她一个没用的人足够了。可是他太善良了，也太有责任感，那美好的品质害死了那个纯粹的人。

美长败美人。

不过，他应该变成了一根小小的脊骨，这种脊骨有很多，就像一粒粒雪花，它们埋在帝盛娱乐这只趴伏的巨兽身体中，终究有一天会支撑它翻身或者站立，使得这可憎的面目暴露在阳光下。

巨兽轻易不动辄，否则天地震荡，人间不留荒唐。

而马上，她也要变成那样了，一把匕首，一柄宝剑，一点光源，一点星辰，一位士兵，一束光，一束亮芒……

它们（祂们）都是温度，一度一度，汇聚起来便是春天。

冬天总会过去的，一定！

可惜啊……可惜！面对野兽，灿灿这么一点亮芒终究还是微乎其微，他的力量太小了，没有办法按照本来愿望的那样护她周全。

他一定是超级自责和愧疚的，他搭上了自己的清白和性命，死之前还在不停地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实在太没用，还是让你被这帮恶心的人玷污了！”

这是灿灿弥留之际，清醒的意志挣扎沉浮之间，用口型对沺恬伊说出来的一句话。

当时，他看到这个女孩在为自己哭泣，虽然身体浑浊不堪，可是她的眼睛明亮澄澈，比天使还要美，比宝石更加夺目，一百倍，无数倍！

而他们一样深陷在泥泞里，不肯妥协，一直在努力向上攀爬，似乎两株本应该高洁，灵魂同泽芬芳的荷。

这点发现让他心里的某个地方砰咚触动，酥麻感随即如同涟漪般小小地漾开，暖了一点濒临死亡的身体，不是因为同泽，而是因为女孩美好的灵魂。

高超的灵魂需要同样纯粹而复杂的灵魂才能被补齐，才会完整，蝙蝠听得见同伴的音频。

愚者靠肉搏，智者待共鸣。

完整的灵魂才美，才开花。

才遍染芬芳，漾及四野。

至高者，唯爱己，因为帝王终孤独。

可惜，一切已经太晚了，一切全都来不及。

他没有资格再保护她，捧起她，注视她，甚至不被允许说一句：对不起，一直以来……忽略了你！

春天死在了冬厚重冗长的袍角下，冻土之中开不出美丽的鲜花。

轻盈和微薄终究不抵苛责，人活着，便是苛责。

孩子和青年是会被侮辱责骂诋毁的鲜花，人本脆弱，需要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