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算了是什么意思？是往事随风，风吹过便散去，找不到存在的痕迹，还是确确实实痛过，只是伤口结了痂，待揭去后便装作不存在？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作不在意？

江驰觉得，或许这句话是蒲公英种子，被风吹过，尽数吹落在他心上，生根、发芽。这些蒲公英数量庞大，怎么都除不尽，往后多少年再回看，看见的都会是一片栽种满蒲公英的土地。

苏云山说：“不完全怪你，很多事情你本来也不知道。”

那这些不知道的事情可以向我提起么？我能做知情人么？我能不要排除在外么？

这些想法冒出得莫名其妙，实在不好被提及，于是抿了抿唇，还是闭上嘴。

江驰越琢磨越觉得不好意思，分明是他先害得苏云山状态不好，却要苏云山自己反思，太过无理取闹。想了又想还是说：“不，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我明明可以选择不说那些话的。你要怎样记恨我都没关系，只是我的确感到抱歉，所以和你说对不起。我也确实想求得你的原谅，但原不原谅，选择权都在你。”

苏云山：“嗯。”

江驰说：“我这几天好好想了，可能很多观念上的东西我都没有转变过来。从前上学读书，家里人、身边人，所有人都在说学历怎样怎样好，好像学历崇拜这件事刻进骨子里，人人都觉得不同的学历间有差，所以我很难避免地也这样去想。而且你知道的，地下室不见光，墙皮又发霉，除了房间，其余用品几乎都是公共的。现在没入冬还好，等入了冬，我们那间地下室没有暖气，更难熬。所以我觉得，你该去过更好的日子，而不是和我一起，每天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你和我又太过不同，我没有思考，而是简单地延用这种思维，没想过还能有不同的选择。但是其实我们都选择了同一条路，只是我从前没有留意。是我不好。

“陆酒有和我说起你为乐队设计的logo，我看了，真的觉得特别好，我们都觉得有你在这事特别好。”

江驰本来想说感动，可是感动又是什么？这样的话说出口，反倒推远他们之间的距离——感动是你为我做事，而你所做的事并不是为我，而是我们。

苏云山说：“你又为什么觉得这样的环境才是配你的？”

这句话一问出口，江驰彻底被难住。江驰想起快毕业的时候，那时已经出去找房子，心里只想着做乐队，找了郊区的一套房，每天通勤两小时起。那时他的记忆里全都是音乐，现实仿佛像个一觉睡醒便不再记起的梦境，遥远得不真实。这样一问，江驰才艰难找回与真实生活有关的记忆。临毕业，江驰拿到正式的入职通知，每天将近五小时的通勤对江驰来说是巨大的折磨，班上完回来累得只想躺床上睡觉，同乐队的同学各有规划，乐队做不成，守着只有一个人的乐队，只有小一些的房间才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落寞。于是搬去离上班地点更近的地方，综合房租与面积考虑下来，租下如今居住的地下室。

江驰把理由如是告知苏云山。

苏云山：“难道我不觉得方便么？”

话一说出口，苏云山拦不住，干脆一箩筐倾泻出来：“我能说我厌倦了看上去光鲜亮丽的生活么？怎样的生活算是成功？生活的方式有一万种，我就是讨厌，就是不想要世俗的、循规蹈矩的生活。”

把这些可能摊开来让江驰选择，江驰也不会选择按部就班的：“是的，我们是相似的个体。”

相似却又不同。

“嗯。”是和好的意思。

于是江驰想，苏云山是太过不同的个体，与他从前所接触过的人都不尽相同，他也不该用对待那些人的方法来对待苏云山。即便形容不太贴切，江驰还是执拗认为苏云山是温室里的一株花朵，经不起哪怕那么一丁点风雨，所以在面对苏云山时，他就该连呼吸都放轻，以免呼出的风将苏云山折断。

苏云山理应值得一切温柔的对待，不仅是他，还包括所有人。

这样想着，江驰在乐队群里发了条没有任何来龙去脉的消息——

HighwaytoHell：我们乐队所有人都要温柔地对苏云山。

诗仙：江驰你脑子被门夹了？发的什么疯？

听：1。

江驰脸笑肉不笑，呵呵，你们这群傻逼懂什么。

苏云山在一旁面对面看着江驰，总觉得他又变回班主任，跟前站着的这个是班上最不服管最自以为是的中二狂，嘴角都有些抽搐，伸手去要江驰的手机。江驰不是苏云山的学生，哪会老师一伸出手就乖乖上交违禁物品？就连江驰读书时都不曾这样过。

江驰握紧手机，往回收了收。

见到没办法，苏云山拿出自己手机回复：对，他确实脑子坏了。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苏云山提醒江驰后转身要走。

“哎，等等，”江驰叫住苏云山，“我们还可以一起组乐队的吧？”

“可以。”

“那驻唱呢？还能有时间驻唱么？”

苏云山想了会，说：“或许可以。”

当天晚苏云山回了他们的家，说重新安排了工作上的事，周六晚上可以挤出时间来，一起去酒吧驻唱。

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到群里后，江驰问起那些他最先想问的问题。

“你这些天都住哪？没带衣服走会冷么？”

苏云山有些不愿提起：“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