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回消息说，我怀疑他有些PTSD的惊恐发作，可能还有焦虑症状，但我不是这个方向的，不太确定，具体情况需要你带他去医院精神科做检查。

精神科。

江驰宛若被雷批中。这是一个很少被提起的科室和话题，说起精神科，随之而来的都是些不太好听的话语，说起精神病像骂人一样。他有些不敢想象，苏云山竟然要去精神科么，苏云山竟然有精神疾病么。

江驰想起苏云山曾说过的看过医生，难道指的就是精神科医生么。

对面像是猜中他在想什么，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说，精神疾病没什么的，只是现在社会对它了解太少，而为数不多的了解也都是负面的，污名化的，精神疾病只不过是众多疾病中的其中一种，积极治疗，不是没有好转的可能。

江驰看完这段话，手一松，又一紧，什么叫好转，为什么不是痊愈？江驰问他朋友，他朋友说，因为精神疾病有可能会对脑部产生一定的影响，不一定能够恢复成患病前的模样。后来他朋友没再说话，或许怕把江驰吓死。

不过江驰已经吓死了。呆愣站着，半天没反应。愣了好半天神，忽然想起苏云山还在屋子里，不想被看出异样，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所有复杂的情绪一并吞咽下去，再开口时语气正常许多。

“那个，曲子我和闻听写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发你看看，现在就差你的词，等你把词写完我和闻听再编曲，应该就差不多了，”江驰细细端详苏云山，表情和他见过的其他人都没太大区别，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需要去精神科看病，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你假请到什么时候？”

苏云山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他才想起来，他没道理知道苏云山请假的事，这话一出，以苏云山的智商，江驰觉得他这周的状态，以及做了什么都能被猜测个八九不离十。

苏云山回答时的语气比约法三章时还要更加冷漠疏离，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就好像他们只是合约队友，谁负责编曲谁负责作词泾渭分明，合奏也不过是各弹各的器乐线，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这周结束。词我尽量下周前写出来。”

“好，”反正对苏云山的在意肯定都被猜出来，江驰倒再没有隐藏的意思，你公事公办你的，我办公室暗恋我的，“你请这么长时间的假，不会有什么影响么？”

苏云山点头：“影响我赚钱。”

江驰点头，把已完成的词曲发到乐队群里。陆酒看见他发的文件，罕见聪明起来,猜测是不是要开始为最后一首作词了，但也仅限于此，智商用完后变智障，直接在群里问苏云山是不是要写词，要不大家聚一块完善专辑吧。

江驰把视线藏在他的长发里，悄悄观察苏云山表情，一瞬的崩裂后恢复如常。没几秒，乐队群里受到苏云山发的消息：好，在哪？

诗仙：闻听家。

江驰料到闻听会在群里说他们有病，说不干，先一步私信闻听，说求你了，你知道我最近多不容易的。闻听很快给他发一串省略号，又问他，所以你对苏云山什么感情，问完还动用威胁法，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去群里说不行。江驰咬了咬牙，打字时却不敢太用力，怕苏云山从这细微的动静里听出异样，说，我应该也许可能大概或许是喜欢苏云山吧。

其实是，我明确地爱苏云山。

江驰撇嘴，嘁，我能告诉你你就偷着乐吧。

听：哦，那就是你确定你爱上苏云山了。

HighwaytoHell：……

听：没想到啊，你竟然是gay，你看着一点都不gay啊。

HighwaytoHell：……你能不能滚。

听：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闻听仍不死心，在聊天框那头消息轰炸他，问他之前搞乐队的时候睡过孙儿么，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是gay的，问他之前谈没谈过男生。江驰烦不胜烦，想一拳头砸到墙壁上，但又不行，索性把自己砸到床上，发出很大一声“砰”，讪讪转头对苏云山说不好意思，在键盘上很用力地敲字，没有，不知道，没有。

好在闻听现在没过多为难他，在乐队群里约了明天在他家见面的时间。江驰看见闻听的消息，右眼跳了两下，总觉得有种很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到闻听家里，闻听就勾着江驰的肩让他们先讨论着，他和江驰有事要出去说。说着把江驰带出门，一直到带出居民楼，闻听才终于憋不住，劈里啪啦把话全部砸下来，让江驰解释明白。

江驰心想要是说不明白，闻听是不可能放他走的，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根烟点燃，吸了一口。

江驰目光往远处飘，记忆跟着一起飞回许多年前。

那时江驰还在读书，长得帅，又多才多艺，唱歌好听、会弹吉他、会写歌，成绩中等偏上，数学尤其好，把同校的女生迷得神魂颠倒，三番五次收到来自不同女生的表白。有些时候他会忽然和某个女生看对眼，答应来自她的表白，再谈上一段算不上长的恋爱。扪心自问，江驰觉得他谈得并不算认真，相比较之下，更像是消遣时间，和对家里不让他早恋的反抗——你们不让我谈，那我偏要谈，还要谈好多个。

但这些恋爱经历，他对这些女生的感觉，和现如今对苏云山的感觉全然不同。

烟往上蔓，下面是被烧得发灰发红的烟草，轻轻一碰就扑簌簌往下掉，江驰弹了弹，吸进一口烟，继续往下说：“我从来没有想一个人想到这个地步，想到我觉得我的生活，我这个人，全乱套了。”

江驰脾气有些暴躁，性格也太过于直，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理解不了他过往女朋友们迂回婉转的心思。后来他想，有些时候女友和他冷战，又或者闹脾气，心里想的并不是分手，只是想他哄哄她，可是他觉得这样太累，他们的恋爱都不过是消遣，既然如此，就不要太累，索性顺着提分手。不过细想，若是脾气性格不合的人，无论如何为对方让步，也有退到绝境，退无可退的地步，分手是必然结局，那便趁早结束，少些伤心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