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语重心长地说：“我不说别的，但吃过的盐总比你吃过的饭多，和我家老头相处的时间也总比你爱她的时间长。仅就我和我家老头，就我周围人的经历来说，沟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少了沟通，生活中指不定要出现多少因为双方心里想的东西不对等而吵架的情况。”
老板说累了，去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江驰分了一杯，继续说：“生活嘛，无非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你所认为的很多大事，都会在这一天天的重复里被淡化，你说是不是？”
江驰喝水，喝了一口又一口，才终于闷闷地说了声“嗯”。
老板反倒笑了：“哎哟，你们小年轻呀，真的是。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了，总是要生活的，到头来也不过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
说着说着，老板眼神飘远了：“我家老头有才华，饭做得好吃，那会正好有机会去大城市当厨师。可是我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脱不开身跟着他。
“你说，那能怎么办，难道我要自私地拦下他说，你不许去，就在这陪着我么。不行啊，我就只好狠下心说，你走吧，去过你的生活，你的人生吧。
“他后来还是走了，不过每个周都会打电话到镇上的超市，说找我。十来年见不到面，我怕他去到大城市会心动那些潮流的女孩儿们，而忘掉我，他又怕我会和镇上的男人结婚相夫教子，没余力理他。我们各说各的，怎么也说不通，前前后后吵了好多次，也分分合合好多次。
“直到有一天他回来，跟我说他攒了点钱，决定单干，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弟弟妹妹长大了，不用我的照顾了，我说好，随他一起来了这，才发现从前所执着所说不通的那些，其实都不是什么事。我们平平淡淡活着，去市场买菜，开店卖吃的给人们，又听会收音机，煮饭做菜，继续去市场买菜。”
“原来生活是这么简单。”老板把水喝完，向江驰道别说要去忙了。
面太久没吃，已经有些坨了，江驰搅了搅，入口又凉又烫的，太奇怪了，这感觉太奇怪了。
生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么？
江驰不禁回想起他的生活。
自从玩乐队和家里闹掰已经五六年，说长也不长，却是他现有生命中五分之一的时间。那阵他爸妈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决绝地说他不改好就不要再回来，说他们没有他这样的儿子。
他有些伤心，他不过是单纯地喜欢音乐，喜欢摇滚，想要和志同道合的人们一起组乐队，怎么就成了他江建业和他爸妈口中的“私生活混乱”和“不学好”？他只是单纯唱歌、写歌、弹琴，他没和果儿睡过，没和孙儿睡过，没磕过药，甚至连架都不打，他做错了什么？他们不松口，他便也固执——我偏不遂你们的愿，我就算组乐队也能是个很好的人。
甚至后来他都说不清他究竟在执拗些什么，也或许他在找寻从前被遗失的自由，借此机会追求想做的事，而不是被链子锁住脚关在鸟笼里的快要丧失飞翔能力的鸟。
时间真的会淡忘一些事么？他说不清。他对他爸妈，对他家人的态度确实变化了很多，他不再斤斤计较那天的事，不再恼火那天他们让他走的话语。再想起来也只是淡淡的感伤，唏嘘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他爸妈的态度也有所缓和，从年初给他发消息，关心他，起先频率固定，约莫一个月前起，频率又变了，一阵很多，一阵又几乎没消息。
——其实他们是想他的吧，想让他回家过年的吧？
他好像怄气了很久，怄气了五六年，或许也够了吧？他有些想妈妈做的春卷了，有些想和爸爸喝早酒了，还有四点起来拜年，天上炸起的烟花，把夜空都点亮，变得五颜六色的。
那苏云山呢？多年前受过的伤，又愈合得怎样呢？会被时间熨平么？他都渐渐释怀往事，那苏云山呢？也会的吧？
不对不对。
苏云山受的伤和他不是一个量级的，那是深深烙印在心里的，是一辈子的噩梦的，是会颤抖、哭泣、呼吸加速的。
苏云山会午夜梦回，想到江建业对他做的事么？会想起那张脸么？会顺着那张脸想到他么？想到，想到他们的相似性，而且苏云山那么聪明，会猜出他和江建业之间的关系吧？
早餐店里人多了起来，人说话的声音充斥整间店面，每一个字节都要钻入他的肌肤。无孔不入，无孔不入。
江驰被吵得有些头晕，世界天旋地转，他又想起两天前醉的酒。酒劲还没过去吧？
嘈杂声中，他听见苏云山的声音。
江驰。江驰。
做噩梦了么。
我刚看冰箱里还有点青提，给你洗了，吃点吧，醒酒。
行，知道你没醉了。这些青提还挺好吃的，你也吃点吧。
奇怪，真的好奇怪。明明苏云山的声音不大，怎么忽然把那些吵闹的声音全都盖住了。
头还是晕，可能真的醉了吧，可能他以为的这两天不过是喝醉后的幻觉，他现在还在那间地下室里，旁边是苏云山的床。苏云山对他说话，给他洗青提吃，他在回避，他没有吃青提，所以他还没有醒酒，所以他的头还是晕的。一定是这样吧。
一定是的。
江驰从口袋里摸出钱压在碗底，跌跌撞撞跑到街边的垃圾桶旁，哇啦啦吐。
嘴巴里是发酸发涩的苦味，他好像还尝到了酒精的味道。他眼眶发热，不自觉流下泪，顺着脸颊滑落进他衣服里。
好难受，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天空发灰，树叶全都落下，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地上铺的是灰的石英砖。
江驰失魂落魄抱着垃圾桶吐了好一会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找了家最近的超市，买了矿泉水、青提，还有两包苏云山常抽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