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没有挣脱,抬手轻轻按住工藤新一的手背。
“我给他们设计了互相矛盾的线索,给了每个人不同版本的‘真相’,给了他们足够相信自己是受害者的理由,也给了他们足够相信别人会害死自己的证据——然后他们自相残杀。你说我逼迫他们,可明明现实并不比我仁慈?现实也会给人贫穷、疾病、恐惧、误解、资源不足和被爱的错觉,现实每天都在制造这样的密室,反而不如我诚实。”
“不、这不是诚实,这是犯罪,响。”工藤新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驳道,最后那个称呼、他咬得很重。
“你教我的,真相不会因为痛苦而改变。痛苦与否是主观感受,真相是客观存在。”
飞川响听得头皮发麻。
他冲过去想抓住「侦探」的手臂,或者至少挡在工藤新一和那套越来越完整的逻辑之间。可他的手穿过「侦探」的肩膀——这个世界没有接纳他,或者更准确地说,「侦探」没有接纳他。他和自己身边的幽灵居然首次同调:看得见,听得见,急得快要疯掉,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工藤新一没松开手:“但这不是我们放弃底线的理由。你在犯罪。”
“我没有放弃,犯罪是现有秩序给出的命名。”「侦探」说:“我只是走到了更彻底的结论罢了,如果案件源于人类无法摆脱的因果,那么真正的正义不是破案,而是终止因果。我当然接受这个命名。只是,新一,如果现有秩序本身无法阻止更多犯罪,那么用它来定义我,又有什么决定性的意义?”
飞川响忍不住再次冲过去,试图挡在两人之间:“当然有意义!你不能因为规则不完美,就假装自己有资格踩碎所有人!”
他的身体穿过工藤新一透明的肩膀,又穿过「侦探」的胸口。
然而这次,「侦探」终于侧过脸。
“你很愤怒。”「他」说:“因为你还在相信那些没有完成的东西,比如朋友会来救你,结果会改变,你的囚笼并非绝对,你甚至相信自己只要继续拒绝,就能守住人的定义。”
飞川响看到在「他」眼中的自己神情震惊,逐渐变得透明。
工藤新一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侦探」在自言自语:“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侦探」没有回答工藤新一。
他继续用那种淡然的语气说话,像念台词:“但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外面的人会迟到,而规则会被利用,所有善良都会变成软肋。你为了拖延死亡说出的每一句真话都是犯罪,你的反抗不会天然通往正确,它只会不断制造新的代价。”
“……”飞川响只好捂住自己的耳朵。
工藤新一厉声道:“响!”
这句是在叫「侦探」。
飞川响也像被叫醒一样,猛地抬头。
「侦探」却转回工藤新一,继续道:“你曾经告诉我,真相不会因为痛苦而改变。那我现在把最后的真相告诉你:我们从前追求的那种在泥潭里修修补补的正义根本无法实现。所谓真正的正义……就是让一切坏的可能性再也没有发生的基础。”
工藤新一说:“那不是正义。”
“是吗?”
“你只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还没来得及犯罪的嫌疑人,然后直接执行了死刑。”工藤新一说:“你在提前审判世界,这样做的话,不可能有人是无罪的!因为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个时刻闪过恶念,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一天走到罪恶的边缘——你把他们全都推下去了!”
「侦探」看着他,眼神里竟然露出一点欣慰:“这就是我尊重、喜爱你的其中一个原因。”
“你只是用看似通顺的逻辑给绝望找了一个看起来不会崩溃的外壳。”
一座正在烧毁的乐园倒映在黑色玻璃里。
火光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像在排练某种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舞蹈。
「他」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的脸上缓慢移动。那张与飞川响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被拆穿后的狼狈或被朋友否定后的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他早就知道工藤新一会这样说,却依然奢望能够听见另一个答案。
“也许我确实是在为自己的绝望寻找一套不会崩溃的语言。可是,新一,如果一种绝望能够被逻辑完整描述,它就不再只是情绪。它变成了问题。问题就应该被解决。”
“用杀人解决?”
“用‘还原’解决。”「侦探」说。
工藤新一皱眉:“这有什么区别?”
“有。”「侦探」认真地说:“毁灭是结束,还原是重置,旧的因果链已经无法修复,那就切断它。让世界回到尚未被错误污染的起点,再创造新的正义。”
“哪怕人性本恶,我们也可以重新设计条件:减少偶然,限制欲望的阀门,预防伤害的发生,清洁所有的因果。侦探总是在案发后抵达,我要创造一个不再需要侦探的世界。”
“……响,你听好,”工藤新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一个不需要侦探的世界,首先要允许人作为人存在。你现在连眼前这些哀嚎的生命都没有当成人,你只把他们当作证明你那套病态结论的材料!这样的话你就算重置了一万次世界,也不可能创造出你想要的正义,因为你在创造的第一天就已经重复了你最厌恶的罪行。”
「侦探」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变化,可飞川响看见「侦探」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仿佛要握住什么东西、又或者是捏碎了什么东西。
“你说得对。”「侦探」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我希望你理解我。”
“我不会理解。”工藤新一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你会反对我。这也很好。”「侦探」松开手指,好像又再次变得坚不可摧:“我不想伤害你,新一。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最重要的反证,只要你还在反对我,我就必须不断确认自己的逻辑没有偷懒。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工藤新一咬牙:“那就停下。”
“我不会停止。”「侦探」看向飞川响,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改变、并且,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走到这一步的‘我’,看到了全部问题、也承担了全部罪孽的‘我’,才有资格,也有决心,去执行这场彻底的‘还原’。”
两双一模一样的黑色眼睛对视着。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