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人之意溢于言表。

段扶安闻言看了一眼脚下的鲜血，带着热气的血液仍然在甲板上缓缓流动。

“才帮你解决了麻烦，这就急着赶人？”

闻言，雷媚脸上顿时绽开一抹笑容，是惯常与人周旋的笑：“若是再迟些，我可就不好再放郡主离开了。”

说话间，目光落在已经落在展昭手上的账册上。

“毕竟我只是想夺权，毁了六分半堂，对我来说没有好处。”雷媚没有过河拆桥，已是不同于她平时的处事风格了。

段扶安闻言，看了一眼身后的灯火通明的船舱。

明白段扶安的意图后，雷媚开口说道：“郡主亲自出手，哪里还会有漏网之鱼？”

得了雷媚的承诺，段扶安这才转头朝展昭伸出手：“走吧，展大哥。”

展昭看着伸出来的手，却露出几分迟疑的神情。

见展昭站在原地还在发愣，段扶安主动牵住展昭的手腕：“发什么呆呢，走啊！”

说完，也不等展昭反应过来，就带着他从船上跃至小船之上。

这小船也确实是小，刚好能容下段扶安和展昭二人，连个船夫也没有。

段扶安没法，只好用内力催动水流，朝与大船相反的方向驶去。

“扶安，她刚刚那样说，岂不是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算你头上？！”

见段扶安一副事情了结的轻松模样，展昭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来心中所想。

段扶安在船上找了个合适位置坐下，笑道：“那又如何呢？”

“这对你不公平！”展昭见段扶安一副明知道却什么也不在意的模样，心中疑惑更甚。

听到展昭为自己忿忿不平，段扶安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见段扶安莫名其妙开始发笑，展昭走过去，神情语气更加不解。

闻言，段扶安敛了笑容，煞有介事地看着展昭。

黑夜之中看得并不分明，展昭始终无法忽视那一抹强烈的注视：“扶安，你……”

“展大哥，你怎么比我还天真？”

展昭话未说完，段扶安就再次笑出了声。

“这所谓的名声，不过都是外人言说。难道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吗？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于我而言，一不能增长寿命，二不能增加财富，三不能增益武功……我管那些名声有何意义？与其为此受累，不如先过了今日再说！”

说着，段扶安双手抱头，喟然长叹一声，身体顺势往后倒去。

细看之下，那些黑沉沉的天幕之上，还零星有几颗星子，发着微弱的光芒。

看到段扶安如此满不在意的态度，展昭一时语噎。

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选择从怀中拿出伤药递给段扶安：“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口吧，刚刚情急之下，不得已才伤了你。”

听到展昭说起这个，段扶安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有一处伤口还未处理。

连忙起身接过，道：“一点小伤罢了，刚刚若不是展大哥及时出手，哪里能这么容易脱身。”

话里虽然带了几分奉承，但也不全是假话。

刚刚狄飞惊那招阴毒，自己确实是失察了。虽然不至于要了自己的命，但少不得吃一点苦头。

而展昭也未曾闲着，四处查看一番在地上发现一盏熄灭的灯笼。拿出火石点燃灯芯，暖黄色的火光顿时充满了小小的船舱。

展昭将灯笼悬至头顶的船篷之上，温暖的烛光顿时如轻纱一般将整个船舱笼罩其中，驱散了江上的寒意与幽暗。

在这宽阔浩瀚的江面上，小船徐徐前行，恰如一只顺风而行的萤虫。

光芒虽小，却在这茫茫夜色之中始终长亮不灭。

段扶安拿着手里的药膏，夜色昏暗，段扶安并不能拿准自己该将药涂到哪里：“我瞧不见，展大哥，你替我抹吧。”

展昭闻言，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送出去的药膏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昏黄的烛火在风中轻轻跳动，连带着段扶安那受了伤的半张脸，也在这火光之下变得晦暗不明。袖箭留下的那道擦伤自颧骨往内，足有半指的长度。皮肉被破开，伤口虽算不得深，却也渗出不少血珠。

暗红色的血痕在这跳跃的烛火之下，显得格外醒目。

展昭未作他想，暖色的烛火将他的原本有几分冷硬的眉眼也衬得温和了许多。

展昭神情认真，用食指挖出一小块药膏。莹白色的药膏在接触皮肤的那一瞬间，便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感。自指尖蔓延，就连那颗一直为旁人担心而焦灼不安的心仿佛也在这个瞬间被悄然安抚。

随后，展昭便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段扶安脸上的伤处。展昭的动作很轻，指腹与段扶安的脸上的肌肤一触即离。

紧接着，展昭控制着自己的力度，轻轻地将那药膏一点点地抹匀。即便已经很小心了，那冰凉的药膏也渐渐变得温热起来，连带着展昭的指尖似乎也染上了发烫的毛病。

“展大哥！你……”

段扶安骤然回头，嘴角还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她本来想开口调侃对方几句，展昭动作未免太过小心了，自己远不到如此娇气的程度。

可话还未出口，猝不及防之间，两人视线猛然相撞。展昭从一开始的认真到那一瞬间的慌乱与无措，那些细小如微风掠过湖面一般的微小变化，竟悉数落到了段扶安的眼中。

原本想要说的话也在此刻被卡在了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咽喉一般，连带着呼吸也在那一刻乱了几分。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周遭的一切仿佛变得无限远，又仿佛变得无限近。而他们身处其中，却只能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寂静。

那种天地万物都被隐去，只剩你我的瞬间。

唯有耳边那呼啸不止的风浪声，还有两人衣袍在疾风中交缠翻滚的飒飒声。便是这唯一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在这片刻漫长的静默里飘荡。提醒着他们此时此刻，此情此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