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扶安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展母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顿时不安起来:“怎么就这些,昭儿知道了又得念叨了……我准备的屠苏酒呢,我记得昭儿最爱喝这个了,以前每年过年都会喝好几斛呢!”
展母说着,便从桌上站起来,视线在屋子里四处找着什么东西。
见展母这个模样,沈云辞和展父似乎早已习惯。展父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小坛屠苏酒,送到展母手中。
展母如获至宝,将酒抱在怀里。
随后,还一脸神秘兮兮地对段扶安说道:“昭儿这个孩子,越大性格越内敛,小时候什么都吵着要。长大后,反倒是不好意思了。便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敢说了……这屠苏酒,还是我自己发现的……有一次我多备了几坛,他一个人喝得可开心了……”
看着展母这副样子,在场的人无一不动容。
一场本该热闹的年夜饭,在如今的展家却是匆匆揭过。
旁人还需要守岁,但展母早已含着泪痕,沉沉睡去了。
睡着时,怀里还抱着那两抬未开封的屠苏酒。
待一切归于沉寂,展父这才有空整理自己的情绪。抬头望着那根本不明显的月亮,眼角有什么晶莹的光亮闪过。
回过头时,展父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颊,余光却瞥到刚刚走出屋子的段扶安。
“扶安,你……”
“伯母已经睡下了。”段扶安没有询问展父落泪的原因,而是转移了话题。
闻言,展父这才略松了一口气:“我们只有昭儿一个孩子,昭儿的伙伴又多为男子,他娘心里难受,可我们这群糙汉子又没办法安慰她。如今瞧见你,这才多说了些。”
展父在为展母今日的行为解释。
段扶安并未为此生出不耐,反而是在展母的诉说下,似乎认识了一个全新的展昭。
只是心底那一点点欣喜才刚刚蔓延出来时,又会被更深的痛苦掩盖。
“伯父,我想去看看他。”
展父一愣,随即点点头:“是该去看看,我去备点东西……夜路不好走,伯父领你去。”
展父一边点头,一边附和道。
今日除夕,按习俗,他们该去给昭儿上炷香的。
但是展母这几日的情况实在不好,他担心再去昭儿坟前,展母更痛苦。
不一会儿,展父便备好了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夜晚寂静的田野。偶尔踩在残存的积雪上,发出“咔擦”一声脆响。
夜晚幽静,只有展父提了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亮,照着眼前的方寸之地。
两个人走得不快也不慢,但默契的,谁也没有出声。
不知走了多久,展父才终于停下脚步。
展父蹲下身子,摆好香烛纸钱,借着灯笼里的火源将香烛点燃。
“昭儿,扶安来瞧你了。”
段扶安站在身侧,静静地看着展父忙碌,什么也没说。夜晚多风,烛火明明灭灭,映在墓碑上的刻字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宋故故男讳昭之墓。”
刻字镌刻清晰,段扶安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目光下移,落在右侧的那排小字上。
“吾儿讳昭……少负侠气……仲冬月、初九日,不幸殒于王事,得年二十有二,归葬本乡祖茔之次。父展公,母方氏,哀泣立石。”
仲冬初九……
那是她刚回王府的日子。
段扶安还未来得及细想,眼前火烧烟灰腾空而起。落在自己的素袍之上,残余的火线将段扶安的衣袍灼出一个细小的洞。
“扶安,你要为昭儿上炷香吗?”展父腾出位置,朝段扶安问道。
段扶安愣住,没有说话,人却已经跪在了墓前,为展昭亲手点燃了这三炷香。
火光跳跃得更厉害了,明明暗暗之间,根本叫人看不清段扶安此时的神情。
展父陪着段扶安在这冷风里站了一会儿,那刚刚点燃的三炷香已经燃去了一小半。
而从始至终,段扶安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扶安,我们……”
“伯父,你先回吧。我有话,想单独问问他。”
段扶安突然开口,打断了展父的相劝之意。
展父深深地看了段扶安一眼,又看了一眼展昭的墓碑,还有那早已燃尽纸钱的火盆。
“扶安,夜深露重,早点回来。”
展父没有劝阻,而是嘱咐了段扶安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待展父的脚步声走远,段扶安挺直的脊背这才松懈下来。段扶安看着烛光下时明时灭的名字,半晌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没有失约,对不对?”
或许是太久没开口,段扶安说话的声音有些哑。
段扶安伸出手指,轻轻抚在墓碑上“仲冬月,初九日”几个小字上。
“仲冬月、初九日,那日你来赴约了是不是?”
而回答段扶安的,只有夜晚那呼呼不断的风声。
“真是个傻子。”段扶安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过之后,段扶安又从怀里取出一张被小心折起来的书页,“我原本想来问问你,为什么写这句话,又是写给谁的。但是今日一来,又什么都不想问了。”
段扶安看着纸上那八个小字,默默用指尖划破了自己的食指。
十指连心,刺痛从指尖传来,却渗透到了心脏深处。
血珠从指尖渗出,段扶安在那八个小字上重新写下了八个字——
得逢知己,何羡菩提。
写完这八个字,段扶安似乎被抽去了全身的离去,瘫倒在一侧,头靠在墓碑之上。
看着那血迹由深到浅的八个字,段扶安兀地自嘲一声:“其实,在到这之前,我都还是不信的……”
不肯信你真的死了。
如今看来,这一切,缘来不过造化二字。
段扶安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滴滴滑落,最终落在墓碑刻着“昭”字的凹槽里。
泪水又再次从凹槽落下,仿若人泪。
段扶安将那纸残偈放在烛火之上,火光瞬间便吞没了那纸残页。火舌很快便将那纸书页吞噬殆尽,看着那红黑两色的偈语慢慢消失在火焰之中。
火焰无情,贪婪地吞噬着那点残页。火光更是无情地炙烤着段扶安的指尖,然而火烧灼痛并没有让段扶安松手。
而是眼睁睁地看着那点点偈语在自己眼中完全消失,最后一点儿也不剩,这才松了手。
“展大哥,再陪我最后一回吧……”
段扶安拢了拢自己的身子,将自己抱得更紧了,同时也让自己与墓碑靠得更近了。
便如同婴孩寻求母亲的怀抱一样,这样稚童般的神态与动作,段扶安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然而此刻,段扶安心底,却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
段扶安疲惫地闭上眼,枕着石碑,竟也能悠然睡去。
其实她一直没说,这些日子她日夜奔波。再加上路上麻烦不断,确实很累。
可她不想喊累,更不知道同何人喊累。
从前没有,如今没有,想来日后也不会有……
可此刻,哪怕寒夜露重,段扶安脸上此时却是难得的柔和之色。
黑夜漫漫,寒风略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之声。不知何时起,天空竟然落起了薄霜,落在碑上,还有段扶安轻颤的睫羽之上。
颊上冷意猝然传来,段扶安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有睁开眼。
这是段扶安这一个多月来,睡得最安稳、最沉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