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消融,青黑色的土皮冒出来,家家户户门上都贴满了桃符。沿着田埂县道,半人高的小孩成群结队,撒欢一般四处跑着。
来往的人群也褪去了往日里的疲劳,脸上都堆满了对来年的期盼。
一年即将进入尾声,家家户户都沉浸在这年节的喜悦与热闹之中,家中富裕些的,更是家里家外都贴满了剪纸窗花。便是贫苦些的,都也从指缝间漏出几个铜板,给家里的女娃换上了新的红头绳。
元日将近,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浓浓的硝烟味,那是稚童在田野间放炮仗留下的。
然而,在这样热闹喜悦之下,唯有一家安安静静,不见丝毫喜色。
“云辞啊,这地不必扫了……”
一个年近四十却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从里屋走出,怀里还端着一个空了的水壶。
看到将院子扫得一尘不染的沈云辞,叹了一口气。
话说到一半,又朝里屋瞧了一眼,眼里更是无奈。
沈云辞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呆坐窗前,双眼无神,手里还拿着针线篓子。
“伯父,我……”沈云辞本想开口安慰对方一句。
中年丧子,这样的事情换在谁身上也难以接受。
只是话到嘴边,沈云辞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瞧出沈云辞眼底的愧疚,展父走近拍了拍沈云辞的肩膀:“昭儿的性子我知道,这事……怪不得你。你伯母只是太难过的,并非有心怪你。”
亲口承认自己儿子已死,展父即便再冷硬的心肠,也不免露出几分沉痛。
沈云辞低着头,不知该如何说。
凭展大哥的实力,当时的情形即便是打不过他们,自保也是绰绰有余。可展大哥,是为了救自己,才丧命的……
——“云辞,展大哥说过,有兄长在,一定……不会再让你遇险的……”
沈云辞如今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日的情境。
若不是自己武功平平,又岂会叫那些人发现破绽。
展大哥更不会因顾忌自己而束手束脚,更不会因此殒命。
展父没有再说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空了的水壶,叹口气道:“你忙吧……”
沈云辞沉默地点点头,低着头继续有意无意地扫着地。
他同样也没办法让自己闲下来,艾虎他们一日前才刚离开,是为了展大哥未竟之事。与其说是他主动留下来,倒不如说他是无处可去。
天大地大,他这一刻,竟真成了孑然一身。
沈云辞心中很乱,他明白,展父展母心中明礼讲义,自己是故人遗孤。他们无法怨恨自己,可他自己不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明明当初侥幸捡回一条命起,他便下定决心要勤学武艺。或是天赋有限,又或是大仇已报,亦或是展大哥的悉心保护……才教他一再生出惫懒之心。
他怎得能忘记,这是江湖。
每天会有旧恩怨的了结,就会有新恩怨的诞生。
“叩叩——!”
门外乍响的敲门声,将沈云辞惊醒。
沈云辞回头看了一眼展父展母,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厨房,显然谁也没听到这声敲门声。
就在沈云辞疑心是否是自己听错时,屋外再次响起了两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只是比起刚刚,显然更大声了些。
沈云辞反应过来,手中的扫帚都未曾来得及放下,便快步走上前打开了院门。
只见屋前,站着一素袄白帽女子,身后还牵了一匹黑鬃马。女子以白纱遮面,腰间无什么特别的装饰,唯有那白纱尾端沾了些许红色的印记,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郡主?”沈云辞认出来人身后的马,自然也认出了眼前之人是谁。
段扶安没有回答,而是取出那几卷书籍,递给沈云辞:“我来送东西。”
闻言,沈云辞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接过那几卷书册。
沈云辞正要说话,展父此时也被门口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从厨房里走出来问道:“云辞,可是开封府又来人了?”
想着或许是那几个刚离去的开封府的小伙子去而复返,展父心中并未多想。
沈云辞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未有半分离去意思的段扶安,心中顿时了然一切,侧身给段扶安让了一条路。
展父此时已经走到门口,看到段扶安时,先是一愣:“这位姑娘是……”
沈云辞将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是……”
但是临到头,却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段扶安的身份。
郡主做事一贯不喜藏头露尾,如今这副打扮,也不知是否有什么不便。是以,沈云辞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介绍段扶安的身份。
“这是包大人命我送来的,算是展……昭的遗物。”
段扶安说话间,展母此时似乎注意到了屋外的动静。听到“展昭的遗物”几个字,似乎才魂魄归主。颤颤巍巍地从屋内走出来:“昭儿的东西,让我瞧瞧……”
展母本就瘦弱,这几日更是消瘦。
看到展母动作,展父也顾不上段扶安了,连忙去扶展母,将东西交到展母手中。
而段扶安也在沈云辞的引领下,踏入了展家的院子。
沈云辞重新将院门关上,恰巧看到取下帷帽的段扶安。
不知为何,明明和记忆中的模样没什么差别。但沈云辞总觉得,或许是眼底的那几抹青黑,让此时的段扶安似乎少了几分张扬的意气,不复从前。
“是昭儿的字迹……”此时展母已经打开了书册,认出里面熟悉的字迹,更是激动地落下了泪。
展母再次看到带着展昭烙印的东西,哪怕只是些寻常的注解,亦看得激动无比。
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页,却看到书册竟然缺了一页,那上面的痕迹分明是被人撕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
展母不解,疑惑地抬头看向段扶安。
段扶安心中一惊,只觉得胸口的某处烫得厉害,说道:“我……不知道。”
“好了,或许是昭儿自己随手撕下的也不一定……”展父安慰着怀中的妻子。
展母听了解释,也觉得并非没有这样的可能,当下也就不纠结了。
“姑娘,还不知该如何称呼你呢?你和昭儿,也是开封府的伙伴吗?”展父抬头询问。
闻言,段扶安一愣:“我姓段,伯父伯母唤我扶安即可。我与展昭……算是朋友。”
思来想去,也只能算是朋友了。
展父闻言点点头,并未多想:“劳烦扶安千里迢迢来送这两本书册了,如今天色已晚,不能在此将就一晚。”
段扶安没有拒绝。
展母得了书册,心情似乎好了好多。或许是段扶安身为女子的缘故,展母心中生出一股亲近之意,也不像刚刚那样在窗前呆坐了,愿意和段扶安说说话。
但更多的时候,是展母在说,段扶安只负责听。
院中月光悄然换了日光,院外突然响起一道炮仗声,随机而来是大人的怒骂声。
段扶安下意识地眉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不少火光之声。习武之人听力本就强于普通人,段扶安仔细听了一下,是麻秆、松枝被火烧的声音。
看到段扶安被吓了一跳,展母连日来的愁容竟然也露出一刻的温柔笑意,展母握住段扶安的手:“定是哪个浑小子偷偷将炮仗丢进了火盆里……”
展母的手虽然粗糙,在这除夜寒夜里,带着几分暖意,一点一点将段扶安的手捂热。
说到这个,展母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眼角露出几分笑意:“昭儿小时候也喜欢干这种事……”
话音未落,展母脸上的笑意就消失殆尽,重新覆满了悲伤。
“后来昭儿长大了,也懂事了,去了开封,当了为民除害的父母官……回来的时间也越少,可我和他爹都知道,这不怪他……”
这些话,或许展母对每一个试图安慰她的人都说过。可能一遍,可能无数遍。
然而无论说出去多少遍,心底的那份痛都不能消解半分。
“粗茶淡饭,扶安莫要嫌弃。”展父此时也同沈云辞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
这话不算完全的谦虚,几叠色香味都没有的菜肴端上来,让本就没什么食欲的人更加不想吃饭了。
但若是想要一位刚刚丧子的父亲做出什么美味菜肴,又实在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