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了。

他虽然在看报，但是他坐得位置很讲究，在店铺里的最里面，可以对店里面发生的事情一览无余，也可以清晰地观察店内小厮有没有偷懒。

而刘景安进门时，注意到一道若隐若现的视线放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她的价值，也是从角落里的这个方向而来。

葛聆有个习惯，他喜欢在典当铺这种钱哗哗来的地方坐着，鼻子闻着铜臭味，心里踏实。

一只眼睛留给店铺里的伙计们，看他们有没有偷懒，要是偷懒，他正好松快松快口舌，把他们说道一通，

一只眼睛留给来得客人们，谁有钱，谁没钱，谁背着家里来，谁用钱救急，他扫一眼就能知道。

但，今日上午来的那个女人他有点捉摸不透，来这的人脸上神色总是着急的，有所图求，而她倒像是来这里考察一番，目光冷静。

行为举止、穿着打扮都可以看得出是大户人家出身，不过这年头葛聆对燮州的大户人家可没有好脸色，一个个的低调又拿不出钱，没有什么大的油水可以攫取，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女人是来跟他谈生意的。

“你要跟我做生意，” 葛聆重复道，摸着他的胡髭，眼睛眯起，他对每个商机都感兴趣，钱当然是多多益善越好，“做什么方面的生意。”

刘景安道：“衣裳。”

“衣裳？” 葛聆眼睛耷拉下来，失去兴致道：“我做得衣服生意够多了，你往街上看看，那天香居衣铺、绒线铺等等，都是我手下的，你去找其他人吧。”

刘景安轻轻一笑，“你虽然做得衣裳生意多，但是据我所知，你只卖寻常的织布、素缎，不做织锦衣服，而我的提议，可以弥补你的这个空缺。”

葛聆哼了一声，轻视地看了刘景安一眼，他在燮州做了好几年生意，哪些生意能做得，有利润，哪些生意做不得，本砸进去水花都没有，他可是一清二楚，哪里还需要这个外行人指指点点。

他道：“这位夫人，您想来是对如今燮州的市场不太了解吧，织锦利润颇高，如果有市场，我如何不做，可是现在的燮州士族，皆低调尚玄，追求什么返璞归真之道，实际上啊—”

刘景安知道他的言下之意，这些士族低调，根本原因是不愿意再被殷负梅敲诈勒索。

葛聆继续道：“而织锦成本颇高，没有数十两白银买不下来，普通人哪里买的起呢。有钱的不愿买，没钱的买不起，这门生意根本走不通，所以就别异想天开啦。”

说了这么多，他嘴巴都有些累了，心道自己今天真是难得发善心，还给这个外行人解释这么多。

刘景安却是有备而来。

之前在杨宅时，她就已经大概摸透了燮州的情况，而之所以选择做衣裳生意，则是因为她手上有一门来自洛邑的技术。

她缓缓道：“织锦之所以卖价颇高，是因为它所需要的人工成本远超于素娟，一台织机两到三人合作，需要织就一到两月，才能成布，之后还要用朱砂、蓝草等植物精心织染，所以一匹织锦，匠人和物料之间，成本近万钱。”

葛聆脸上的轻蔑之色淡了不少，他原本以为这女人中看不中用，想一出是一出，没想到对这生意还能讲得头头是道。

刘景安继续道：“而在洛邑，在数年前，官家织锦署就发明出了一种技艺，这门技艺可以织就色彩、纹案、质地皆不逊色于传统手法的锦布，而它的耗时成本不到传统手法的三分之一，价格寻常人家也能够到。如果这个技法能够运用在你的衣裳生意中，薄利多销，足够给你一个满意的利润。”

葛聆听得心中狂跳，如果真的有这门技艺，那么他的衣裳生意绝对会更上一层楼。以往是只有朱门高户才能承担织锦的价格，现在寻常人家咬咬牙也能买，用在婚嫁、及笄礼、过节等喜事上，这得是多大一个生财的地方啊。

但是他表面上不把这份狂喜表现出来，做生意就是要让对方觉得自己的货不值高价，低价买进。

他清了清嗓子，质疑道：“你别唬我，我走南闯北，也是做了不同地方的生意，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说的这门技艺。”

刘景安解释道：“因为这门技艺，多年前在洛邑的战乱中已然失传了，我...是一个从洛邑屠城中逃出来的朋友告诉我的，她家丈夫是皇家匠人，不忍这技艺失传。”

葛聆眼睛微眯，端详着她的神色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但哪怕对这个技术再心动，他也必须亲眼所见其效果，“不如这样，过五日咱们福宴楼旁的天香居见，我会带着绣娘来，你要像我展示这门技术的结果。之后的事也得等我看到这效果再说。”

见这生意有戏，刘景安心中雀跃。

现在她有两个大的目标，一是与这人合作，赚取之后生存的资金，二是想办法从他这里获取通关文牒，前者已经有了眉目，而后者还得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