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又归于沉寂,半晌,殷负梅阖眸冷声道:“那梅酒等了一年,又辗转千里,才来了燮州到了你的手上。你的一句道歉就把打倒它的事翻篇了?”
他说的是梅酒却又不是酒。
说罢,他也不给刘景安任何辩驳的机会,信手倒了一杯冷茶放到桌上,淡淡道:“把它喝了,这事就算翻篇。”
那茶静静地摆放在桌上,与寻常的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却承着几粒冰块,冒出冷气。这么冷的天喝下去,喉咙、肠胃定会受到不少的折磨,刘景安只是看着,胃就隐隐作痛。她怕冷,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小时候贪凉,冰饮吃多了,落下了冬天吃冷的就犯胃病的病根。
殷负梅也不催促她,他用手逗弄着小狗,指尖无意之中碰到了小狗的鼻子,小狗很健康,所以鼻子油油的。他嫌弃的把手上碰到的东西擦回到小狗身上。出乎意料的,小狗并没有生气,反而是吐出粉粉的舌头,冲着他咧开嘴笑了,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在市集上初见殷负梅时,它明明对他又惧又怕,身体伏低,作出防御状,怎么到了摄云居,就换了一副殷勤之态。是因为察觉到摄云居的主人是殷负梅,所以想要讨好他吗?
刘景安知道小狗就是小狗,不会有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但是她遽然间联想到柳大娘对她说的话—在摄云居,没有必要和殷负梅硬碰硬,在他占尽优势的时候,以退为进才是最好的策略。
她如今已经与葛聆有了生意来往,按照计划,她会想办法获得通关文凭,离开燮州。当下最重要的是温水煮青蛙,让殷负梅降低警惕心。
没有必要和他明面上对着来。
想通这一切,刘景安茅塞顿开,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她不再犹豫,用手抵住茶杯,一饮而尽。那茶水如同三九天的冷泉,喝下去时刺得刘景安眼睛发懵,浑身冒起疙瘩。难以承受的寒气流过经脉,通至肺腑内脏,把她全身冻得麻木不堪。
喝完这杯冷茶,刘景安觉得自己半条命已经去了。
殷负梅眼睛半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忍耐地喝下冷茶。冷茶远非她在寒风里所能承受之物,所以她眉心微蹙,眼睛蕴上薄薄的雾气,脸上沁出的冷汗打湿她的鬓角,整个人如同从秋水中捞出来似的,凄离而惹人怜爱。
他喜欢她这副忍耐的模样,虽骨头不折,却一步步后退,放低姿态与底线。承受着他顽劣的要求、欲望。
这冷茶是他近日来因业火缠身,肺腑灼烧,所以命人取来冰窖陈冰,兑之以茶。每当他心神不宁时,都会喝下,在烈火与寒冰的两级间取得平静。刘景安过得心安理得,所以才会被寒冷所筮。
咎由自取。
他心想。
不过,多亏了她的安然平静,他才想通一件事—就算他对刘景安有丝丝在意又如何,只要他不放她走,她这辈子只能在他的身边,不管心在何处,愿不愿意。他就是她的主宰者,而主宰者,又怎么在意附属者的想法。
她恨他,那便是情趣,她若爱上他,那也无关紧要,毕竟他只是想得到她,她的想法其实并不重要。
想到这,殷负梅心里隐隐升起了一种虚浮的满足感,只觉近日来的心绪如镜中花般散去,虽然仍有想不通之事,但是无关紧要,无关此刻。
他伸出右手,摸着刘景安的背脊,一下又一下,从上到下,从纤细的脖颈到单薄的后背,温柔而笃定。掌下之人有片刻的僵硬,转眼间又放软,他不在意,将人扣进自己的怀里,倾身而上。
刘景安被冷茶刺得久久未回神,喉咙冰的连说话都难以张口,倏然间,她被面前的罪魁祸首搂住,温热的唇瓣贴住她失色的双唇,撬开她的牙关,渡过些热意。
那热意从她的舌尖往下走,起先是文火,慢慢地给予她些温度,让她从麻木中恢复过来,而后是席卷的狂热,带着她的五脏六腑燃烧,驱散了先前的残冷。
刘景安至始至终睁着眼睛,把自己剥离开来,看着殷负梅近在咫尺的脸庞。
以至于,她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惜,也没有错过他替她遮住风寒的宽阔肩膀。她对他行为的前后矛盾已经习以为常,但此刻,她感到一种笃定—她的做法没有错,他喜欢她适当的示弱,这可以让他放松警惕。
庭院深深,红枫似火,从远处看去,玉阶之上,男人箍住女人,似要把她揉进怀里,而女人似孱弱的花一样攀附于他,二人难舍难分,似情投意合的鸳鸯。旁边还有一只懵懂不知事的狗。
殷负梅兴致已起,原本想院子里没有他人,何不顺意而下,以天地为席,但是想起刘景安不喜欢在光天化日下行这种事,终究忍耐半晌,而后单手抱起她,大步趋至西厢房,边将人轻抛到被褥之上,边不耐地扯开衣襟。
刘景安把小狗放到地上,小狗以为主人在跟它玩,作势扑在床边。殷负梅觉得这狗十分碍事,直接把它拎起,放到外边。回到床榻旁时,女人已经褪去了衣物,用被子裹住全身,头靠里边,只将背留给他。
殷负梅以为她装不懂他的意图,冷嗤一声,坐到床沿,道:“别扫兴。”
女人没有理他,静静地蜷缩着身体,似乎已经睡着了。
殷负梅耐心耗尽,伸过手去扳她的侧背,摸到她的背时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只觉她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无,等他看到她的脸时,这女人已经鬓角全然是冷汗,双颊酡红,而她的手捂住肚子,浑身颤抖。
怎么这么容易就生病了,他喝这冷茶都没事的。
殷负梅一时间陷入迷茫,之前他无论怎么折腾刘景安,刘景安都能像蒲草一般恢复生机,现在浑身难受地卧在床上,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原来刘景安也是脆弱的,没有那么顽强,他忽然闪过这个古怪的念头。
殷负梅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让医师来。”
“...等等。” 刘景安哑着声音,闷闷地说,“不用找医师,这是我的老毛病了,把火炭烧一点就行。”
殷负梅道:“既然知道自己有这老毛病,为什么还要喝那冷茶。”
刘景安:......
她侧过身,平静地望着殷负梅,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但是殷负梅却从中读出了千言万语,他不作声,想呼唤婢女进来,又觉得耽误时间,于是自己去拨弄炭火了。
炭火在炉子里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屋内的热意缓缓上升,抚摸着刘景安肚子里如刀绞般的疼痛。她好受了一点,余光瞥见殷负梅在火苗照映下的侧脸,朦胧飘忽,像蒙了一层纱,不见往日的凌厉。
他拨弄炭火的动作很是娴熟。
这么想着想着,倦意上涌,刘景安撑不住双眼,在如春日的温暖中慢慢睡了过去。